“道长,我们也求了签,心里没底,也想请您帮忙指点一下。”汪好的声音温和有礼。
雷骁看着眼前突然多出来的三支签,以及三位“熟面孔”的善信,脸上顿时露出更加明显的苦恼和无奈,他使劲挠了挠头,把那本就不太整齐的发髻弄得更乱了些。
“噢对对对,还有你俩,我好像也有点印象……”
他嘟囔着,表情有些纠结:“可是……奇了怪了,贫道我也不是专门管解签这摊子事的啊?而且我记得上回……我解得挺烂的吧?把签文都快背串了,你们居然还特意来找我?”
汪好眨了眨眼,语气真诚得近乎无辜:“道长您太谦虚了,其他人解的签文听着是挺好,但总感觉隔了一层,就您上回说的,虽然……嗯,别具一格,但我们听着反而觉得特别真切,有味道,像是说到心里去了。”
雷骁闻言,脸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被认可的得意,嘴角刚想上扬,又立刻强行绷住,故作严肃地轻咳了一声:“这个,善信啊,上回我那是……咳,不合规矩,后来还被师兄说道了一顿,再说了,咱们观里解签,那是要随喜功德,意思一下的……”
钟镇野立刻接口,态度诚恳:“当然当然,香油钱我们一定奉上,绝不敢让道长白忙活,连同上回的一起补上,您看可好?”
雷骁的眼睛不易察觉地亮了一下,态度瞬间又热情了不少,那点故作严肃的架子差点没端住:“哎哟,你看你们这……太客气了!太客气了!善信如此诚心,贫道再推辞就真是不近人情了。好好好,来来来,三位这边请!这边清静,方便说话!”
他引着三人绕过寮房,来到侧院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。
树下摆着石桌石凳,桌面被磨得光滑,透着岁月的痕迹,这里确实清静,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诵经声。
雷骁率先在一张石凳上坐下,示意三人也坐。
他先接过钟镇野那支签,捏在手里,瞪大眼睛,手指点着上面的字,一字一字地、颇为费力地念出声:“尘—缘—既—系—何—须—解,心—舟—无—向—即—归—程……”
他拧着眉头,嘴里无声地念叨着,手指还在桌上无意识地比划,显然正在努力调动他可能并不那么渊博的学识来解读。
琢磨了好一会儿,他才不太确定地抬起头,尝试着开口:“呃……这个签文嘛……贫道以为,意思是说啊,该你遇上的人、经历的事,那都是缘分注定,躲是躲不掉的,胡思乱想也没用!不如就放宽心,顺着自己的心意去走就行了!船嘛,就算没帆没桨,漂着漂着,总也能到该去的岸边!嗯……这么看,应该算是个……中吉?对,中吉!”
他像是终于完成了某项艰巨任务,松了口气,抬起头,却猛地对上了三双眼睛。
钟镇野、汪好、林盼盼,三人谁都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目光极其复杂,深沉得像是藏了千言万语,有怀念,有感慨,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,还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,仿佛要透过眼前这个穿着道袍、略显陌生的道长,努力勾勒出另一个人的轮廓。
雷骁被这三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,警惕地看了看他们:“喂……你、你们干啥呢?干嘛用这种眼神盯着贫道看?怪……怪瘆人的……贫道脸上沾饭粒了?”
三人像是被惊醒一般,猛地回过神,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,各自调整面部表情,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。
汪好率先讪笑一下,语气带着点刻意的好奇:“我们刚刚……什么表情?”
雷骁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,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:“什么表情?贫道以前给人家做法事超度的时候,那些死者家属盯着遗像看的眼神,就跟你们刚才差不多!又怀念又难过又……唉,说不清道不明的!对了,还有两支签呢?赶紧的,解完好……”
他话说到一半刹住,大概是想说“解完好开饭”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林盼盼连忙将自己那支签递了过去。
雷骁接过,念道:“云开自现通天衢,足下青鸾引瑞晖。”
他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,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:“嘿!这个好!这个我知道!标准的的上上签!意思是乌云散尽,大道就在眼前,自有好事发生,说不定还有贵人相助呢!小姑娘,运气不错啊!”
他用大白话解释了一番,乐呵呵地夸了林盼盼几句,语气也轻快了不少。
最后,他看向汪好。汪好平静地将自己的签条递过去。
雷骁接过,念出:“劫云渐拢鹤声戾,慎步缓行叩玄机。”
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,手指捻着签条,沉吟道:“嘶……这个看着可不像前面两支那么轻松了啊,像是说前路可能有风波险阻,连仙鹤的叫声都带着警示,提醒要步步谨慎,留心体察天机……这签……”
汪好面色依旧平静,微微颔首,语气淡然:“没关系,雷……道长您但说无妨,随便解解就好,我们也就是听听。”
钟镇野没忍住看了她一眼,她明显是想说“雷哥”、说漏了,及时扭成了“雷道长”。
雷骁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,疑惑地抬起头,看向汪好:“贫道道号云枢子,登记在身份证上的俗家名倒是姓雷,不过这事观里都没几个人知道……善信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汪好眉头微跳,面上却丝毫不显,反而嫣然一笑,半真半假地顺着刚才的话头道:“其实不瞒道长,我或许也略通一点卜算感应之术,方才心有所感,脱口而出,您信不信?”
雷骁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着她,眼神里满是“你们这几个善信怎么奇奇怪怪”的意味。
他摇摇头,似乎决定不再深究,低头准备再研究一下那支不太好解的签文。
就在这时,一个洪亮却略显苍老沙哑的声音,带着十足的熟稔和理直气壮的催促,突然从侧院的月亮门那边炸响:
“云枢子!你个懒牛!磨蹭啥呢!日头都偏西了!赶紧的!肚皮都快饿得贴到脊梁骨了!我想吃你炒的菜了!快过来掌勺!火都给你升好了!”
这突兀的一嗓子,把树下四人都惊得一愣,齐齐循声望去。
只见月亮门那边,一个约莫六七十岁的老头,穿着一身观里居士常见的深灰色棉麻衣裤,身材干瘦,却精神矍铄,大步流星地走过来。
他头发灰白,剃得很短,面容红润,皱纹里都透着爽利,一双眼睛尤其清亮有神,此刻正瞪着眼,目光精准地锁定在雷骁身上,带着一种仿佛使唤自家子侄般的理所当然。
在看清这老者面容的瞬间,钟镇野、汪好、林盼盼三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,目光骤然凝住,呼吸都在刹那间漏跳了半拍——
时光荏苒,副本更迭,经历了太多生死与诡谲,眼前的老者与记忆中那个在怨仙坑深处狼狈惊恐、又最终承载了可怕秘密与力量的盗墓贼,已然判若两人。
岁月磨平了惊惶,沉淀了狡黠,唯有那眉宇间的轮廓,尤其是那双此刻虽明亮锐利、却依稀能窥见几分过往飘忽与机敏的眼睛,如同刻入灵魂的印记,让他们在电光石火间,无比确信。
这个在归真观里穿着居士服、中气十足催促道士去做饭的老头——
就是李峻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