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峻峰那中气十足的催促声戛然而止。
他的目光越过雷骁的肩膀,落在了钟镇野、汪好和林盼盼三人身上。
他那双原本清亮锐利的眼睛骤然瞪大,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三人的身影,混杂着惊疑、审视,还有一种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照片般的模糊熟悉感。
钟镇野三人也同样定定地看着他。
他们的目光不像李峻峰那般充满探寻的困惑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几乎要穿透时光的凝视,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——有确认后的震动,有往事翻涌的唏嘘,还有一种面对“故人”却无法相认的微妙压抑。
空气中的氛围瞬间变得古怪而凝滞,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仿佛清晰可闻。
雷骁左看看,右看看,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弄得浑身不自在,忍不住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,打破了沉默:“呃……你们……认识?”
李峻峰像是被惊醒,猛地收回过于直白的打量,眼神闪烁了一下,带着几分不确定和自我怀疑,含糊道:“应该……不认识吧?”
他的语气拖沓,尾音上扬,更像是在问自己。
钟镇野几乎同时开口,脸上挂起一个恰到好处的、略带疏离的微笑,接口道:“确实不认识。我们第一次见这位老先生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自然,听不出丝毫破绽。
李峻峰的目光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在三人身上快速扫过,尤其是他们的眼睛和脸部轮廓,似乎在努力捕捉着什么飘忽的痕迹。
最终,他还是摇了摇头,像是要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既视感甩出去,重新将注意力转向雷骁,恢复了那副催促的口吻:“赶紧的赶紧的!炒菜去!愣着干嘛?真想饿死我老头子?”
雷骁撇了撇嘴,有点不情愿:“急什么急?我这儿正帮三位善信解签呢!功德钱都收了!等一会儿能饿死你啊?”
没想到,一旁的汪好忽然开口,语气带着一种急切的热情,打断了他们的争执:“没事没事,道长,我们不着急解签!那个……请问,我们能一起尝尝观里的斋饭吗?闻着就好香。”
她的目光却是看向李峻峰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战意味。
李峻峰闻言,立刻发出一声嗤笑,抱着胳膊,摆出一副“此路不通”的架势:“嘿!我说你们这几个小年轻,脸皮挺厚啊?我是付了钱在这长住清修的居士,算半个自己人,所以才有的饭吃。你们?游客!凭啥?观里的斋饭可不是给外人随便吃的!”
汪好发出一声比他更大、更冷的嗤笑,下巴微扬,眼神锐利:“不就是付钱吗?”
她转向雷骁,伸出手,语气干脆利落:“道长,二维码拿来!”
雷骁眼睛一亮,几乎是条件反射般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宽大的道袍袖袋里掏出了手机,麻利地解锁、点开收款码,动作行云流水,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:“善信,请!”
汪好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机,扫码,随手输入一串金额,确认支付,动作一气呵成。
下一秒,雷骁的手机里传出一声清晰无比的电子女声报数:“支付宝到账——五万元。”
“噗——!”
正在喝水的林盼盼差点呛到,赶紧捂住嘴。
钟镇野也忍不住别过头,肩膀微微耸动。
雷骁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,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零,呼吸都急促了。
李峻峰更是倒吸一口冷气,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,看着汪好,像是看一个突然闯进山门的散财童女(或者傻大姐),脸上的傲慢和刁难瞬间碎了一地。
汪好却仿佛只是花了几块钱买瓶水,目光依旧锁定在李峻峰身上,话却是对雷骁说的,语气平淡:“道长,现在,我们能吃斋饭了吗?”
雷骁猛地回过神,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近乎谄媚的、市侩无比的笑容,连连点头哈腰:“能!能!太他妈能了!吃!随便吃!吃他妈十年都……”
他猛地意识到失言,赶紧“呸”了两声,轻轻拍了自己嘴巴一下:“罪过罪过,口业口业……贫道失言了……”
接着,他像是怕这三位金主反悔,猛地站起身,道袍下摆一撩:“各位善信稍坐!稍坐片刻!贫道这就去炒菜!保管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!”
话音未落,人已经一溜小跑朝着后厨方向冲去,那速度完全不像个清修的道士。
雷骁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,石桌旁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。
剩下的四人,目光无声地交织。
钟镇野、汪好、林盼盼重新将视线聚焦在李峻峰身上,李峻峰也眯起了眼睛,他慢悠悠地踱到刚才雷骁坐的位置,一屁股坐下,毫不避讳地回视着他们,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剥开他们的皮囊,看清内里的灵魂。
四个人,八只眼睛,就这么大眼瞪小眼,互相打量着,谁也没有先开口,只有远处隐约的诵经声和风吹树叶声填补着这片沉默。
半晌,李峻峰才慢悠悠地、带着一种老狐狸般的试探,率先打破了僵局。
他拿起石桌上雷骁忘了带走的签条,无意识地捻着,眼睛却依旧盯着三人,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了些:“我是不是……应该认识你们?”
汪好脸上浮现出一个无懈可击的、带着点晚辈俏皮的笑容:“李爷,您说笑了,您一把年纪,德高望重,我们几个小年轻,初来乍到,怎么会有机会和您老认识呢?”
“李爷”这个称呼一出口,李峻峰捻着签条的手指猛地一顿!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!
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如电般射向汪好,脸上所有的试探和伪装瞬间褪去,只剩下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震惊和锐利,声音都压低了八度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果然!果不其然!真的是你们!”
钟镇野脸上的笑容不变,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和界限,微微颔首:“老先生,您认错人了,我们不会承认您说的任何事,也不能承认。”
李峻峰眯起眼,像是没听到他的否认,拿手指关节“哒、哒、哒”地敲着石桌面,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来回逡巡,像是在破解一个复杂的谜题。
半晌后,他轻声问道:“遮遮掩掩的……当年,你们……是不是得到过什么机缘?不然,怎么可能这么多年过去了,你们还是这么年轻?而且仔细看,你们的模样……好像也和我模糊印象里的,不太一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