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雷道长嘛,就不停给我使眼色。”
王医生模仿着当时的表情,眼角抽动了几下:“意思是让我配合着演呗?我没办法,就假模假样给假人办了住院,说在这静养就好,那女人终于肯走了。”
“那雷哥?”钟镇野轻声问。
王医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一段不规则的节奏:“刚开始,雷道长只是偶尔陪她来一趟‘看儿子’,还给我塞钱,让我帮忙圆谎。”
“那个女人也病得越来越厉害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最后几个月,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,眼睛却亮得吓人,死死盯着那个假人,说是她儿子在跟她说话。”
“前俩月,那个女人也死了。”王医生叹了口气,声音干巴巴的,“雷道长他也……”
他抬起头,直视钟镇野的眼睛:“雷道长他也疯了。”
寂静的后院二楼传来雷骁哼歌的声音,是一首走调的摇篮曲。
“我和他说,既然你老婆死了,这个假人就收拾了吧。”
王医生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结果雷道长瞪着我说,什么假人?那是我儿子小龙!”
钟镇野感到一阵窒息,仿佛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。
“接下来这一两个月里……”王医生继续道,手指不停地摆弄着那根未点燃的烟:“他除了周末,几乎天天都来,要我开药、要给‘儿子’输液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处方笺,上边字迹潦草地写着几种常见的维生素,日期却都是最近的。
“我劝过他。”王医生摇摇头,拿手指在自己太阳穴旁画了个圈:“但那些话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,他听不见,或者说,不愿意听见。”
后院的杨树突然剧烈摇晃起来,树枝拍打着窗户,发出“啪啪”的声响。
“其他时候他又正常得很。”王医生的声音几乎要被风声淹没:“跟我聊药材行情,说摩托车零件,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。”
风声渐歇,诊所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。
王医生突然倾身向前,压低声音:“既然你说你们是生死兄弟……带他去大医院看看吧。”
顿了顿,他咽了一口唾沫,有些艰难地补充道:“或者回道观找他师兄,看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。”
钟镇野沉默地站着,月光透过窗户,在他脚边投下一道惨白的界线。
后院脚步声响起,雷骁似乎离开了病房,朝这边走来了。
“别让他知道我跟你说这些。”王医生突然急促地说,同时迅速把烟塞回抽屉:“就当……就当给老朋友留点面子。”
钟镇野缓缓点头。
当雷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,他已经调整好表情,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微笑。
“在这呢?聊啥啊?”雷骁笑着问,眼睛亮得出奇。
“瞎聊呢。”钟镇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:“小龙睡了吗?”
“睡了睡了。”雷骁搓了搓手,掌心发出沙沙的摩擦声:“小孩子就是贪睡。”
他转向王医生,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紧张:“老王,我儿子今天情况怎么样?”
王医生面不改色地翻开病历本:“挺好的,体温正常,就是吃得少了点,我让护士晚上再喂一次。”
“好嘞,我给你结钱。”
雷骁松了口气,掏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,付过去一个不算大的数字,随即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膀:“走,我请你吃饭去,今天辛苦你了,买这么多东西。”
钟镇野跟着他往外走,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。
王医生站在柜台后,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,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,王医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眼神复杂。
摩托车的引擎声划破了夜的寂静。
钟镇野坐在后座,看着雷骁挺直的背影,想起病房墙上的那幅蜡笔画——三个火柴人手牵着手,站在一颗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。
夜风很凉,吹得人眼睛发酸。
他悄无声息地从口袋中摸出手机,点开汪好的聊天框,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带上盼盼,见一面,别让雷哥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