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这个房间会具现化“本我”层面的想象,那么用“自我”的理性去应对就像用渔网打捞流水,但若是让思维完全沉入“本我”状态呢?
就像杀意爆发时那样,只剩下最基础的欲望驱动?
钟镇野撑着桌面站起身,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他膝盖有些发僵,可能是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,但此刻这些细微的生理感受反而格外清晰——皮肤与衣料的摩擦,脚底与地板的接触,甚至能数清自己呼吸的节奏。
“原来柯长生是这个意思。”
他喃喃自语道:“他让我来这个副本,根本不是因为什么《锻合本》,而是要我,找到自己!”
钟镇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,掌纹在阳光下纤毫毕现。
柯长生想要自己,看清自己潜意识深处的力量!
这个念头成型的瞬间,空气突然变得粘稠。
钟镇野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面上扭曲拉长,像一团蠕动的沥青,窗台上的野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,花瓣碎成灰烬飘散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的呼吸依然平稳,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。
下一秒,墙皮开始剥落,露出后面血红的肌肉组织,地板的缝隙间渗出黑色液体,散发着铁锈般的腥味……
为了回应钟镇野潜意识里渐渐滋生的战斗本能,这个房间,开始变得越来越危险。
咔。
钟镇野却笑了,他抬起手,拧动了眼镜右腿。
于是,天花板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,原本平整的石灰层如同融化的蜡油般垂落!
一条条暗红色的肉须从裂缝中钻出,表面布满粘稠的液体,在空气中缓慢蠕动,那每根肉须末端都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尖齿,滴落的黏液在地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!
不仅如此。
书桌的木质纹理开始扭曲变形,年轮纹路扭曲成一张张痛苦的人脸,那些木纹组成的嘴巴无声地开合,眼角撕裂处渗出浑浊的树脂!
桌面上的钢笔也突然融化,黑色墨水像活物般爬向钟镇野的手腕。
床单上的蓝白格子图案开始剧烈蠕动,每一道格线都隆起成细长的眼睑。
数不清的眼球从布料下鼓起,瞳孔同时转向站在房间中央的钟镇野——那些眼球转动时发出湿漉漉的声响,虹膜上倒映着无数个扭曲的钟镇野!
这个房间里的一切,都开始化作最可怕、最危险的诡异!
然而,钟镇野的呼吸却开始变得绵长而平稳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放缓,但每一次搏动都像擂鼓般沉重。
他的皮肤表面泛起不正常的潮红,毛细血管在皮下清晰可见,镜片后的双眼已经完全被血色覆盖,连眼白都变成了暗红色。
“来。”
这个简单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滚出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。
一切,停顿了那么短暂的片刻。
刹那之后,所有的一切,向他疯狂扑来!
钟镇野动了,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。
他的右手化作利刃劈下,指尖划破空气发出爆鸣!
无数的诡异从四面八方涌来,那些肉须、那些阴影、那些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事物开始爬上他的裤腿,钻进他的衣领。
钟镇野却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抽离感。
剧痛在皮肤上蔓延——那些东西在啃咬血肉,黏液腐蚀伤口,但他的意识却像浮在头顶,冷眼旁观这一切。
他在笑。
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,牙齿变得尖锐,牙龈渗出血丝。
他能感觉到指甲延伸成漆黑的利爪,轻易撕碎那些爬满身体的虫豸,但这一切仿佛与他无关,杀戮成了本能,而“他”成了旁观者。
血液在耳膜里轰鸣,世界被染成猩红。
虫群尖啸、肉须蠕动、黏液滴落——这些声音和画面变得遥远,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,他看见自己的手臂抬起,抓住一条袭来的肉须,五指深深嵌入滑腻的组织,然后——
撕拉!
肉须断裂的黏腻声响中,钟镇野忽然意识到:此刻操控这具身体的,不是“他”。
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,像野兽般纯粹,像机械般精准。
而他,只是悬浮在杀戮之上的幽灵,注视着这场血腥的表演。
“等等……”
他的意识在沸腾的杀意中愈发清醒。却突然察觉到某种异样——本该完全沉入杀戮本能的状态,竟像隔着毛玻璃观察自己!
疼痛、恐惧、愤怒,这些本该被吞噬的情绪,此刻却像被过滤的杂质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明晰。
不对!这完全不对!
钟镇野在意识深处剧烈挣扎!
他看见自己的躯壳在狞笑,利爪撕开虫群,肌肉因兴奋而痉挛;他听见喉咙里滚出非人的低吼,牙齿咬碎甲壳时溅满下巴的鲜血温热腥甜——但这具疯狂杀戮的躯体,正在脱离他的掌控!
“怎么回事?!”
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,他试图重新接管身体,却发现自己的意识被推得更远,像被抛进深海的囚徒,眼睁睁看着海面之上的“自己”正在变异。
这不是他预想的“驾驭本我”,而是——
分裂!
这个认知带来的惊骇远比房间里的机制更甚!
他原以为释放本能是破局之钥,此刻却惊恐地发现:钥匙正在反锁牢门!
就在杀戮达到巅峰时,一阵撕裂灵魂的剧痛突然袭来!
那些沸腾的杀意开始从他体内抽离,像被无形之手硬生生剜出血肉,他皮肤表面的潮红迅速褪去,尖锐的牙齿咯吱作响地缩回牙龈——这不是胜利的曙光,而是最危险的背叛!
这种感觉就像、就像……
仿佛有另一个“自己”正从伤口里爬出来,这种抽离既像被活剖又像分娩,极致的痛苦中混杂着诡异的愉悦,让他想起被蛛网裹住的猎物看着捕食者靠近时的战栗!
钟镇野单膝跪倒在地,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下巴滴落,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但在逐渐暗下来的视野中,他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凝聚。
当最后一丝杀意离开身体时,房间里出现了两个钟镇野!
新生的“他”站在血泊中央,全身赤裸,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这个新生的“他”双眼没有眼白,只有纯粹的黑,但在最深处闪烁着猩红的光,那嘴角挂着天真而残忍的微笑,指尖滴落着不知是谁的鲜血。
随后,房间里的所有一切诡异,化作浓稠的阴影向“他”汇聚而去,化作一套漆黑如墨的衣物,将其包裹。
钟镇野艰难地撑起身体,突然明白了这个房间的真正意义。
这里不是什么普通的潜意识空间,而是一面照见本我的镜子。
当人的某种本能强烈到极致时,它就会被具现化出来——就像现在这样。
可是,有哪里不对!
“你……究竟是什么?”
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,嘶哑得几乎破碎:“是我……还是‘惧魊’?”
血泊中的存在歪了歪头,嘴角缓缓咧开——那笑容灿烂得近乎天真,却又残忍得让人脊背发寒。
“何必分那么清楚?”
它的声音像钟镇野的回声,却又带着某种非人的韵律,仿佛深渊里的低语:“本我、自我……原为一体。我是惧魊的一部分,也是——”
它向前迈了一步,血水在脚下溅开。
“——你最原始、最纯粹的本能。”
钟镇野的呼吸粗重如负伤的野兽,喉间溢出血腥味,他死死盯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“存在”,嘶声问道:“那接下来……我需要做什么?”
本我笑了。
温柔得像是哄诱孩童,狰狞得像是捕食前的野兽。
它缓缓摊开双手,指尖滴落粘稠的鲜血:
“你不需要做什么,你只需要,向我屈服——多么强大的力量,你却无法掌控它!”
“你看,这个房间、这里的力量,它们都已经向我屈服!你体验过我的力量,你知道它有多么惊人、多么美妙,现在,向我屈服!”
钟镇野吸了一口冷气。
他好像有些明白了。
这个副本对旁人而言,或许只是一场认清自我的试炼。
但对钟镇野而言——
这不仅是一场针对副本机制的破局,更是一场向灵魂最深处发起的战争!
他深深吸气,肺叶像是被刀刃刮过。
杀意褪去后的身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,每一寸骨骼都在剧痛中战栗,没有了那股狂暴的力量,他此刻脆弱得像是被剥去皮肉的躯壳——
却要面对……最强的敌人。
输了,就没有“钟镇野”了。
这具身体会成为杀戮的容器,意识会被野兽般的本能彻底吞噬!
——所以,不能输!
剧痛、恐惧、犹豫……一切杂念在此刻焚烧殆尽,钟镇野抬起血肉模糊的手,看向那个与自己面目相同的“怪物”。
他的眼神不再动摇。
“来!”
一声低吼,拳锋撕裂粘稠的空气——
向自己的灵魂,挥出了第一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