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钟镇野半跪于地,不断喘息着。
三四十平的房间如之前一样,没有任何变化,窗外阳光本在木地板上,照出了空气中的点点尘埃,只有夏日的蝉鸣在他耳边萦绕,安静得令人几欲昏睡。
然而,这已是钟镇野第四次“复位”。
他抬起头,神情依然平静,可是面部紧绷的肌肉还是出卖了他的内心。
无法……突破。
这个房间里的一切,都无法突破!
是的,他已经能够判断出,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“想象的产物”,由此能够挣脱房间里发生的一切诡异变化,然而,这也带来了新的问题。
怀疑。
无论这里出现什么,钟镇野的第一反应,都是怀疑。
他没办法确定自己看见的事物,究竟是想象产物,还是房间里真实存在的东西?
他甚至试过离开这里,可是就算当时“进不了房间”的空间折叠一样,当他试着离开时,也遇到了一样的问题,哪怕释放杀意也没有效果,而他甚至没办法确定,这里是真的出现了空间折叠,还是自己潜意识认为这里无法离开?
这种真实与虚假交叠笼罩的拉扯,已然让他精疲力竭。
比如现在。
钟镇野甩了甩头,缓步来到房间中央。
他尽可能让自己保持着平静、放空,不去琢磨不去思考,只是安静地探索,可是……
当钟镇野拉开面前的衣柜时,却是赫然见到了一个黑影站在其中!
它全身笼罩在破旧的斗篷中,布料边缘如同被火焰灼烧过一般参差不齐,兜帽下本该是脸的位置只有一片虚无,偶尔闪过几丝暗红色的微光,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。
钟镇野瞳孔一缩,下意识咬了咬牙。
他甚至无法知晓,为什么黑影会出现在这里,自己究竟想了什么,才会让它出现?
可是眼前的情形,根本容不得他多想。
黑影出现的瞬间,便化作一团黑雾、向钟镇野扑来!
他死死闭上眼睛,告诉自己这是假的,都是假的!
可那股腥臭的风扑面而来时,他的身体还是本能地绷紧了——腐烂的肉味夹杂着铁锈般的血腥气,钻进他的鼻腔,刺激得喉头发紧。
于是,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下意识偏头躲避。
然而这时,他的动作已经慢了半拍!
一股巨力狠狠撞上他的肩膀,他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地,左脸火辣辣地疼,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擦过。
直到这时,钟镇野才终于能够对抗自己的本能,他用力吐出一口浊气,让自己保持放松与轻松,不去想任何事,只是轻轻地闭着眼。
窗外蝉鸣声传来。
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
单调的虫鸣像一根细线,穿透耳中嗡嗡的杂音。
钟镇野慢慢调整呼吸,感受着身下木地板的温度,阳光晒过的地方带着些许暖意,而阴影处则透着凉,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,在木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。
五秒。十秒。
撕咬没有到来。
钟镇野缓缓睁开眼。
房间里空荡荡的,仿佛刚才的黑影从未存在过。
“哈……”
他长出一口气,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。
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响,左脸还在隐隐作痛,伸手一摸,指尖沾了丝血迹——伤口是真实的,但造成伤口的黑影却可能是幻觉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……”
他自言自语道:“如果继续这样,我只会被困死在这里,必须得找到方法。”
钟镇野走到窗前,阳光晒在脸上,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浮动,窗外是厂区常见的梧桐树,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。
他转身环顾这个不足四十平米的房间。
蓝白格子的床单,原木色的五斗柜,窗台上的野花——每一样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,可就是这样一个寻常的空间,却成了最棘手的牢笼。
书桌上的空白笔记本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牛皮纸封面已经有些泛黄,边角微微卷起。
钟镇野拖过木椅坐下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声响。
他拿起钢笔,金属笔身在掌心留下一片凉意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他决定,用文字把自己的思考记录下来——现在的情况,光用脑子想,已经很难保证冷静理智的逻辑分析了,文字或许能够提供更好的办法。
很快,钟镇野开始落笔。
房间特性:
1.会即时具现化主体的想象内容(如想到老鼠即出现鼠群)
2.具现化程度与情绪强度呈正相关(越是明确地想到一个东西,现象越真实)
3.现象持续时间与主体怀疑程度成反比(我只要确定它是假的,它很快就会消失)
写到第三点时,钢笔划破了纸张。
钟镇野停下笔,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,于是他放下钢笔,活动了下手指关节。
钢笔的墨水有些干了,字迹变得断断续续,他拧开墨水瓶,小心地吸满墨水,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感到一丝平静——至少灌墨水这个行为是确定的、真实的。
想到这,他忽然愣了一下,感觉好像想到了什么,但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没抓住。
“算了,先继续写吧。”
他喃喃自语,继续写道:
理论分析:
“本我”代表通常被压抑的原始冲动(恐惧、欲望),而自我代表了现实中的基本社会原则,当前空间像是将“本我”的运作机制外化了。
现在,“自我”的调节功能则因为空间特性而失效——因为任何理性分析都会反过来强化现象。
写了这两句话后,钟镇野停下笔,揉了揉太阳穴。
过去,他以为自己体内的杀意是一种精神疾病,所以会去看心理医生、也会去看一些心理学书籍,但这点学习基础对于真正的专业心理学家来说还是太嫩太嫩了,他没办法写出真正有意义的分析。
所以,钟镇野决定放弃这种分析,写出自己面临的核心问题。
钢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,这一次,他写得很慢。
核心矛盾:
要获取云锦心的潜意识核心,必须确认其真实性。
→但确认行为本身会催生怀疑。
→怀疑导致真实性无法确认。
→形成逻辑闭环。
这短短的五六十个字,他足足写了有近十分钟。
钟镇野放下钢笔,后仰靠在椅背上,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他望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,形状像棵歪脖子树。
这个房间的每个细节都如此真实——墙纸的纹理,地板的老旧程度,甚至空气中漂浮的灰尘。
他想到了之前用墨水书写时的感受。
那种体验是无比真实的,否则字怎么会被写出来?
可是被老鼠噬咬的痛苦也是真实的。
他拿到檀木小盒时的触感也是真实的。
在这里,真与假……
真的,有那么重要吗?
“所以关键不在于分辨真假……”他轻声自语,声音飘散在阳光里:“而在于……”
在于什么?
钟镇野的目光落在床底下的行李箱上。
棕褐色的皮革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陈旧,那个檀木盒子就在里面,可能装着他们此行的目标,也可能什么都不装;甚至于,他们想要找的潜意识核心,根本就不是所谓的檀木盒子。
是什么,本就不重要。
他轻声自语,手指在笔记本的纸页上轻敲:“而在于……接受这种不确定性。”
接受不确定性的方式是什么?
钟镇野闭上了眼。
是……
是彻底放弃分辨的企图。
钟镇野突然意识到——自己一直在用“自我”的逻辑与“本我”的机制对抗,就像试图用数学公式解构一场噩梦,注定徒劳无功。
杀意!
他突然想起自己释放杀意时的状态。
那时的思维是怎样的?
没有怀疑,没有权衡,只有最纯粹的杀戮冲动,就像野兽扑向猎物时不会思考“这只羚羊是不是幻觉”,它只会遵循本能行动!
弗洛伊德说本我是人格中最原始的部分,像口沸腾的大锅,装满本能与欲望,当自己释放杀意时,那种状态不正符合这个描述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