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进,我们需要你告诉我们——你是怎么进到这个梦中的?”
听见钟镇野的话,陈进慢慢抬起头。
他双手抱着脑袋,眼中流露出一抹无奈与痛苦,缓缓说道:“我,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雷骁眼睛一瞪:“你知道这是个梦,也知道自己在梦里要做什么,结果你说,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到梦中的?”
“是的,我不知道。”
陈进艰涩地说道:“你们做梦的时候,会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、又是怎么去到梦里的吗?”
听见这句话,钟镇野目光一紧。
对的……
他看过《盗梦空间》,也想起了电影中,与陈进所说相似的那一段话。
电影里,当主角团之一的阿里阿德涅第一次尝试设计梦境时,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梦中,却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进入这个场景的,当时,电影主角柯布借此解释道:
“在梦里,你永远不记得开头。你总是直接跳到中间。”
再之后,柯布进一步说明,这是梦境的核心特征之一——梦境没有逻辑上的起点。
人们会突然“意识到”自己已在某个场景中,但记忆是碎片化的,就像被“抛入”情境中一样。
电影通过这一设定区分现实与梦境:在现实中,人们能清晰追溯事件的前因后果;而在梦里,时间和空间的转换是突兀且无逻辑的。
陈进也是一样,无论他是通过何种方法进入到梦中,他都已经遗忘了这个梦境的起点。
“你们呢?”
陈进追问道:“你们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入梦中的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汪好站到钟镇野身边,摇头道:“所以我们才要问你……事实上,我们已经找到了唤醒云锦心的办法,但这件事没那么容易,我们需要知道,那个暗中操纵梦境的家伙,躲在哪里。”
“暗中操纵梦境的家伙?”陈进双目流露出愕然。
“你也不知道啊,这就麻烦了。”
雷骁用力吸了一口烟,哑声道:“如果咱们没猜错的话,只要把那家伙揪出来干掉,这梦境自然就破了——问题关键在于,咱不知道它躲在哪,也不知道它是个啥,怎么把它揪出来。”
楼顶天台一时陷入沉默。
几秒后,汪好悠然道:“要不这样吧,陈进,你说说看,你在梦里是怎么意识到,自己该做什么的?”
陈进身子微震。
思忖几秒后,他用力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……
陈进第一次来到梦里时,是云锦心的幼年。
他忽然站在了一条青石板路小巷之中。
两侧是灰砖高墙,墙头爬着枯藤,安静得像被世界遗忘。
他低头看自己——粗布褂子,黑布鞋,分明是四十年代的打扮。
前方一个大户人家的朱漆大门“吱呀”开了。
两个女孩一前一后走出来。
大的那个约莫十三四岁,缎面旗袍配小皮鞋,头发烫成时髦的卷儿;小的七八岁,土布褂子打补丁,辫子用红头绳草草扎着,可眼睛亮得像星子。
陈进呼吸一滞。
——是云锦心。
七八岁时的云锦心。
等等,自己为什么会认得她?
自己和她是什么关系?
他刚开始想这些问题,整个人就像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,他抱着脑袋,后背抵着高墙,慢慢蹲坐了下去,最终滑到地面。
陈进像个讨饭的乞丐一样倚墙坐着,他痛苦地抱着头,却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唯有……
唯有将目光投向云锦心时,心中获得了一丝安宁。
既然这样,就看一看吧,看下去,或许就会有答案了。
前边,那大户人家里走出的两个女孩往这边走来,却没人注意陈进。
奇怪的是,那明显该是地主家小姐、年龄大些的姑娘,竟却亦步亦趋跟着小丫头。
她手里攥着本蓝皮册子,哀求道:“锦心妹妹,先生今日布置的《中庸》‘致中和’一节,我实在参不透其中三昧……父亲说先生若是再责罚我,就要请家法了,你就行行好,教教我吧?”
小云锦心抿嘴想了想,忽然竖起三根手指:“我要糕点。我娘、我爹、我,一人三个。”
“给你五个!”小姐急忙道:“保管是厨房新出的桂花定胜糕,好吃得很!”
云锦心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。
她接过册子,指尖轻轻抚过纸页:“‘喜怒哀乐之未发,谓之中;发而皆中节,谓之和’……张姐姐可曾见过琴弦?太紧则易断,太松则无声。人心也是如此——”
陈进眯起了眼。
他似乎对于云锦心这样认真讲解什么的样子,十分熟悉。
她在实验室中给学生讲解难题的模样,就是这样……
不对,我为什么知道她是实验室里的科学家?
她到底是谁,我到底是谁,我和她是什么关系?!
无数的疑惑再次疯狂涌上,陈进的面容因痛苦而变得无比扭曲,他连忙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,只是盯着面前缓缓走过的小云锦心。
等他重新凝重注意力时,只见云锦心正握着小姐的手,在册子边缘画着什么。
“您看。”她轻声道:“‘中’字像不像一杆秤?两边要一般高低才好。心里装着太多欢喜会轻浮,装着太多忧愁又会沉重……”
小姐忽然“啊”了一声:“所以先生才说‘君子时中’!”
云锦心笑着点头,颊边现出两个小酒窝:“正是呢。就像现在打仗,我们既要记得国仇家恨,也不能整日以泪洗面——这便是‘发而中节’了。”
陈进怔在原地。
这就是他记忆中的云锦心。
一个会温柔地引经据典,会体贴地化解他人焦虑的小女孩……
等等,是小女孩吗?
云锦心在自己的记忆中,应该是个小女孩吗?
陈进望着云锦心和那位张小姐渐渐远去的背影,不知怎么的,心里像是被什么牵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