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从墙根站起来,拍了拍粗布褂子上的灰,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。
张小姐还在缠着云锦心问功课,而小云锦心则时不时停下来,用树枝在路边的尘土上画着什么,耐心地解释着。
陈进保持着一段距离,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他总觉得,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——她微微低头时垂下的发丝,说话时轻轻抿起的嘴角,还有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闷雷般的轰响!
陈进还没反应过来,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剧烈震颤。
他踉跄了一下,抬头看见城东方向腾起一团狰狞的火球,黑烟像巨兽般翻滚着吞噬了半边天空!
“炮击!”
有人尖声喊道。
街上瞬间炸开了锅!
卖糖人的老伯掀翻了摊子,抱着头往店铺里钻;挑担的货郎扔下扁担,箩筐里的山货撒了一地。
很快,第二发炮弹又尖啸着落下,这次更近了——陈进看见三十步外的茶楼像纸糊的一样坍塌,飞溅的木屑擦过他的脸颊,火辣辣地疼!
“锦心!抓住我的手!”
张小姐的尖叫在混乱中格外刺耳。
她死死攥住云锦心的手腕,却被逃命的人潮冲得东倒西歪,陈进眼睁睁地看着那本蓝皮册子从云锦心怀里飞出去,在无数双慌乱的脚下被碾成碎片。
“哒哒哒——”
机枪声突然从城门方向炸响。
一队士兵踹开半掩的城门冲了进来,刺刀在夕阳下泛着血光。
“全城戒严!”
领头的军官朝天鸣枪,子弹声炸得陈进耳鸣不止,紧接着,城里深处又杀出一队制服完全不同的士兵、扑了上去,与这些攻入城内的士兵们打了起来。
一时间,枪林弹雨、喊杀声不断!
陈进根本不知道谁是谁,他只是本能地矮身躲避子弹,余光却瞥见云锦心挣脱了人群,正跌跌撞撞地往一条窄巷逃去。
而不远处,又一枚炮弹呼啸着飞向那里……
“小心!”
陈进刚喊出声,第三发炮弹就在巷口炸开!
气浪把他掀翻在地,碎石像雨点般砸在背上。
等他咳着血沫抬起头时,巷子里已经弥漫着呛人的硝烟,而那个小小的身影——
不见了。
陈进心中莫名生起一阵惊恐。
他拖着被弹片划伤的小腿冲进巷子,浓烟中,他看见云锦心蜷缩在一堵断墙后,土布褂子沾满灰尘,发辫散乱地贴在惨白的小脸上,她正死死咬着嘴唇,但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的恐惧。
“嘘,没事的……”
见她活着,陈进心安了大半。
可他刚迈出半步,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突然撕裂空气!
巷口处,一辆车头变形的黑色轿车歪斜着冲了进来,挡风玻璃全碎了,满脸是血的司机像破布娃娃般挂在方向盘上。
“躲开!”
陈进几乎是凭着本能扑出去的,一把抱住了小云锦心。
他感到自己撞上那个瘦小的身体时,肋部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两人滚出两三米远,身后传来“轰”的巨响——轿车狠狠撞上他们刚才藏身的断墙,油箱爆炸的火光映红了整条巷子。
剧痛让陈进眼前发黑。
他挣扎着撑起身子,看见云锦心跪坐在三步之外,额角擦破的伤口正渗着血珠,她茫然地抬头看向陈进,嘴唇动了动……
“砰!”
这声枪响格外清脆,像是有人在你耳边折断了一根树枝。
云锦心的表情凝固了。
她慢慢低头,看见自己胸前绽开一朵刺目的红花,温热的液体正迅速浸透单薄的衣衫。
陈进的世界突然安静了。
他看见云锦心困惑地摸了摸染血的衣襟,手指沾上猩红时轻轻“啊”了一声,像是课堂上解错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。
然后……
她的膝盖一软,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前栽倒。
“不……不!”
陈进目眦欲裂!
爬过去的动作扯裂了肋骨的伤口,但他感觉不到疼,他只是疯狂地冲了过去,一把将云锦心接住。
当他抱起那个轻得可怕的小身体时,鲜血已经在地上积成了一洼。
怀里的孩子突然睁大眼睛,沾血的小手颤巍巍地抬起来——
“原来是你……”
她的指尖碰到陈进的脸颊,留下一道温热的血痕。
陈进瞳孔收缩。
云锦心嘴角溢出的血沫让她声音变得含糊,但每个字却又清晰无比:“你终于……来了……带我……离开这个梦……”
下一秒,那只小手猛然垂落,重重砸在了地上。
陈进呆滞地跪坐在原地,抱着云锦心的尸体——天空开始破碎、崩塌,枪炮声开始扭曲、远离,无尽的黑暗正如潮水一般翻涌而来。
看上去,这个梦,要结束了。
……
“然而那时,我并不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”
楼顶天台上,陈进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钟镇野等人,嘶哑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哽咽:“接下来等待我的,是无尽的折磨、无尽的失败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,语气渐渐沉定下来:“我可以承受。”
“因为对我来说,她是个很重要的人。”
“虽然我想不起我是谁、记不起我与她到底是什么关系,但是……”
“她说了,需要我帮助她,离开这个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