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厂领导亲自布置的任务,你们就这样对待?”
“新同志有困难,老同志不该帮助?”
“你们这样欺负新同志,还有没有点工人阶级的团结精神了?”
几个工人被她这一通“高帽子”扣得面红耳赤,气势顿时矮了半截,领头的青年悻悻地踹了脚铁床架,发出“咣当”一声响,回头低吼道:“行了,陈进你赶紧去吧!不过回来时不准再再闹出动静,不然有你好看!”
汪好冷笑一声,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人的脸:“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,明天陈进身上要是有伤……”
她一字一顿地说:“我第一个去工会举报你们欺负新同志!”
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陈进缓缓合上书本,站起身来。
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来,将疲惫的面容藏在阴影里,他穿过那几个翻着白眼的工人,来到门口,声音沙哑地问:“什么事这么急?不能明天再说吗?”
钟镇野上前半步,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:“聊聊你刚才去招待所的事。”
陈进的身体明显僵住了。
他猛地抬头,瞳孔剧烈收缩:“你们怎么会……”
“要在这聊?”雷骁适时打断,拇指往走廊方向指了指。
陈进脸色几番变化后,最终深吸一口气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行,出去说。”
几分钟后,宿舍楼天台。
天台上晾晒着几排洗得发白的被单,在夏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,月光透过棉布的经纬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像是铺了一层会流动的水纹,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木箱,上面落满了灰尘。
陈进背靠着斑驳的水泥护栏站着,他接过雷骁递来的经济烟,却没有点燃,只是捏在指间反复转动,烟纸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你们究竟是谁?”他的声音绷得很紧,像是拉满的弓弦,目光在四人脸上来回扫视:“为什么会知道我去过招待所?”
钟镇野与汪好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汪好会意,向前迈了一步。
“我们是来帮你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陈进眉头紧锁,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:“胡说八道!”
夜风突然变大,吹得晾晒的被单哗啦作响。
汪好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,直视着陈进的眼睛:“困在梦里出不去了吧?不想试着寻求点帮助吗?”
这句话像一记重锤,陈进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,他的瞳孔骤然收缩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护栏边缘。
“你们到底是谁!”他的声音突然拔高,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。
钟镇野看向林盼盼,轻轻点了点头:“盼盼,把你能听到的,都说出来。”
林盼盼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来。
月光照在她小巧的耳垂上,那对枯叶蝶形状的聆魄珰突然舒展开翅膀,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与此同时,她的黑发无风自动,像是被无形的气流托起,在脑后轻轻飘舞,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——眼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墨色浸染,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对纯黑的瞳仁!
陈进倒吸一口冷气,踉跄着后退两步,后背重重撞在护栏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陈进。”林盼盼的声音变得空灵幽远,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你根本不是这里的人,你是两天前来的北侯镇……”
“……你的档案是自己伪造后塞进人事科的,那个调令电话也是你自己打的,你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,就像从小在这里长大……但偏偏这里的人都不认识你,这是为什么?”
随着她每说一句,陈进的面色就苍白一分,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短短的几句话说完,林盼盼的身子一晃,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汪好眼疾手快地扶住她,随后林盼盼的眼睛渐渐恢复常态,只是脸色苍白如纸。
“厉害。”汪好笑道。
林盼盼同样冲她一笑。
钟镇野上前一步,推了推眼镜:“陈进,现在你该明白了,杀死云锦心结束不了这一切,只有我们能帮你,现在,把你要做的事,所有细节告诉我们。”
“你们……究竟……是从哪里来的?”陈进的声音抖得厉害,像是被寒风吹散的落叶。
一阵沉默笼罩着天台。
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衬得夜色更加寂静。
陈进沉默着,思忖着,钟镇野没有再开口,他们能知道的、能猜测的、能试探的,全都已经使出来了。
接下来,就让对方自己去琢磨吧。
过了足足一分多钟,陈进终于开口。
“明天。”
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:“明天云锦心会在厂里找一本记录合金参数的手记,如果你们能阻止她拿到……我就告诉你们一切。”
钟镇野皱起眉头,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利:“为什么?”
陈进突然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,嘴角的弧度透着几分凄凉。
“我不傻。”
他轻声道:“你们会出现在这、会做这些,一定有目的,我要确认你们和我是一条战线的。”
夜风突然变大,卷着晾晒的床单在他身后猎猎作响,像是无数面飘舞的旗帜,月光穿过飞舞的布料,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,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。
“行。”
钟镇野扬起嘴角,轻轻一笑:“有章程总比没章程好,我答应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