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愿龙鳞化形,只是第一步,杨玄景握着虎形玉刻。
十五年……不,或许更短,他不能将所有希望都押在这宝物有限的庇护上。
与龙鳞魔物的对弈,每一步都必须思虑深远,那孩子的血脉问题已借龙鳞之力解决,算是落下了关键一子。
借龙鳞创造血脉纯净后代的计划,算是完成了“生育”这步险棋。
那么接下来,至关重要的一环便是:养育。
一个流淌着杨家皇血、却天生带着“魔物抗体”的继承人,若想平安长大,直至有朝一日执掌这万里江山,还需要一个能在深宫之中护他周全教他成长的人。
但这人选不能是生母,而应是一个能给予他温情、教养、陪伴,并在波谲云诡的宫廷中为他遮风挡雨的长辈。
在皇宫里找谁都不合适,只能从宫外寻找,且不能向找来的人说明实情。
念头至此,杨玄景也明白,这法子确实不地道,甚至有些卑劣。
将无辜女子卷入这场与魔物的生死赌局,剥夺她们原有的生活与选择,只为了完成一场残酷的布局,确实是太过残忍。
“来人。”他扬声唤道。
门外侍立的太监应声而入,躬身听令。
“去,传安公公来见朕。”
不过片刻,小安子,如今已是统领后宫内侍的总管安公公,快步走进御书房。
他身着深青色宦官服制,腰束玉带,面容沉稳了许多,眉宇间褪去了青涩,添了几分干练与谨肃。
“陛下。”
“小安子,朕要你替朕去办一件事。你去宫外,秘密寻访一些女子,年龄稍小一些,刚过适婚年龄最好,要知书达理最好是很有才情,性情务必温婉娴静,家世不显赫,但门风须得清白的。”
小安子闻言,眼中闪过讶异,小心翼翼地问道:
“陛下,您这是……要选秀女么?若是如此,按祖制,当由礼部主持,采选官宦世家……”
“不是选秀女。”
杨玄景打断了他,摇了摇头:
“你不必管祖制,也不必经过礼部。朕要你暗中去找,多找一些。记住,此事绝不可让任何人知晓,包括朝中大臣、后宫旧人,乃至你手下得力的人。
找到之后,将她们秘密接入宫中。不必惊动前廷,直接安置在西六宫那边的延禧宫。那边比较偏僻,寻常人迹罕至。抓来之后,一应起居用度,不可短缺,但有一点。”
杨玄景的眼神骤然转冷:
“绝不能让她们离开延禧宫半步,也不得与外界传递任何消息,不必告诉她们为何被带来,将来要做什么,你只需暗中观察,从她们之中,慢慢甄选。”
小安子越听越是心惊。
这哪里是选妃,这分明是……幽禁!
而且听陛下的意思,竟是要从这些不明就里被带来的女子中,像筛选物件一般,挑出一个最符合要求的?
“陛下,”小安子终究没忍住,他服侍杨玄景多年,深知这位主子并非昏聩暴戾之人,此刻行事却如此诡异悖理,不由得鼓起勇气劝谏道:
“此事……恐不合宫规礼法。将良家女子无故秘掳入宫,幽禁深苑,即便供给无缺,也……也有损陛下圣德,于理不合啊。况且,若万一走漏风声,朝野议论起来……”
杨玄景听着小安子的话,苦笑一声:
“朕知道,朕知道这不合规矩,更非仁君所为,甚至……有些卑劣。
小安子,你跟了朕这么久,应当明白,朕若真有其他稳妥的办法,断不会行此下策吧?”
小安子跟随杨玄景从落魄皇子到君临天下,也隐约知晓陛下肩上压着秘密与重担。
杨玄景登基以来,宵衣旰食,励精图治,行事皆循法度,即便推行新政触动权贵利益,也是堂堂正正颁旨明示,何曾有过这般鬼祟之举?
此刻见陛下如此神色语气,只好回复道:
“奴才明白了,请陛下继续吩咐。”
杨玄景收回视线继续道:
“按朕说的去办。从那些抓来女子中,慢慢观察筛选。性情不够沉稳的、心思浮躁的……逐一剔除,送出宫去,直到最后,只剩下一名最温婉、最娴静、最有耐心,也最坚韧的女子,然后等着朕下一步的指令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
杨玄景缓缓坐回龙椅,他知道,又有一批无辜之人将被拖入这场与魔物对弈的棋局。
那些女子,她们本该有自己的人生,或许嫁作人妇,相夫教子,平安喜乐,而今却要被秘密带入这深宫牢笼,成为一场她们永远无法理解的阴谋中的棋子。
还有那个最终被选中的女子,她将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,付出心血抚养一个关乎天下命运的孩子。
而未来,当魔物的阴影彻底笼罩,当宫廷斗争白热化,她很可能面临无法想象的危险。
好在龙鳞也会因为自己让他成为皇帝的愿望而获得权势,苦尽甘来,从而回报这个养育他的人。
至于这个人对自己的恨。
“恨吧……”
杨玄景低声喃喃,闭上双眼。
“若真要恨,便恨朕一人好了。”
就连自己都摆上了棋枰,既然如此,为了能赢,不得不再多拉几个人入局,也无所谓了。
杨玄景不禁想起了大哥的那些卦象,说自己可能变成了个昏君。
比如不公平对待自己有能力的孩子呀;比如从宫外抓来无关的女子幽禁啦;比如调走那些有能力的功臣啦。
如今看来,大哥可能都算准了,只是这背后的原因,却不是大哥看到的那般简单。
想着这些,杨玄景又感觉到一阵头疼。
他揉了揉额角,决定暂且放下那些繁杂政务与心底算计,起身朝皇宫后面的北松山走去。
北松山上林木葱郁,清幽静谧。
山腰处修了一座颇为气派的道观,朱墙黛瓦,檐角飞翘,远远望去颇有几分仙家气象。
可走近了细看便会发现,这观虽挂着“清修道场”的名头,除了几间供练功打坐的偏房陈设简朴外,其余殿阁楼台,都与宫廷寝宫相差无几。
这里,便是当今大楚皇后居住的地方。
杨玄景踏进观门,候在廊下的宫女太监们立刻齐齐躬身行礼。
“都退下吧,”杨玄景挥了挥手,“朕要与皇后论道了。”
待众人散去,杨玄景这才伸手推开那扇雕花木门。
呼!
一道黑影挟着风声劈面砸来!
他眼皮都没抬,右手闪电般探出,在半空中稳稳一抓,将那“暗器”握在掌心。
定睛一看,是卷《南华经》。
殿内光线明亮,鎏金香炉里袅袅升着檀香,一位身着明黄色凤纹宫装的年轻女子,正鼓着腮帮子,气呼呼地瞪着他。
这便是大楚的皇后。
可她此刻的模样,实在与“母仪天下”四字扯不上半点关系。
那身本该雍容华贵的皇后礼服,被她很不雅观地将宽大的袖子高高挽起,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小臂,裙摆也被随意撩起一角,塞在腰间束带里,方便行动。
一头乌发也未梳成繁复宫髻,只用一根朴素木簪松松绾着,几缕发丝调皮地垂在颊边。
她生得极好看,眉眼清澈,肌肤莹润,此刻因气恼而微微泛红的脸颊,更添了几分鲜活生动。
看见皇帝驾到,她非但没起身行礼,反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丢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。
杨玄景对此早已习以为常,非但不恼,眼底反而掠过笑意,他掂了掂手中的书卷,迈步走进殿内,顺手将书搁在旁边的小几上。
“怎么样?住的还惯吗?朕让人修的这座道观,可还合你心意?”
那小皇后,或者说,这位被硬拽上凤位的道观姑娘闻言,眉头皱得更紧。
她三两步从窗边的软榻上蹦下来,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,直接冲到杨玄景面前,伸手拽住他的袖口,一双明眸里写满了哀求:
“陛下!陛下你就饶了我吧!求求你,放我回清风观好不好?我在这儿真的浑身不自在!你看这地方,看着是道观,里头比皇宫还讲究,闷死人了!”
杨玄景任由她拽着袖子,自己走到桌边斟了杯热茶:
“放你回去?开什么玩笑。你知不知道,为了娶你当这个皇后,朕在朝堂上力排众议,跟那帮老古板磨破了嘴皮子,费了多大的力气?”
“我从来没说过要当皇后啊!”
姑娘急得直跺脚,开始翻旧账:
“明明是你非逼着我的!当时你怎么说的?‘要么乖乖当皇后,要么就是欺君之罪,连带你那清风观上下一起查办’!我……我那是为了保护观里的人,才被迫答应你的呀!”
杨玄景看着眼前人气得脸颊通红眼眸晶亮的模样,只觉得连日理政的疲惫都散去了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