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起,杨玄景便再未有一刻停歇,一场交织着理想、权谋与血脉救赎的隐秘棋局,在他手中悄然铺开。
他的日常,骤然变得充实且紧迫,几乎被拆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块。
首要,自然是那治国安邦的正道。
这既是他自幼立下的宏愿,也是玉刻所言,对抗魔物的最强护身符,煌煌国运与万民气运。
召见各部主官,雷厉风行地推行新政:汰换庸吏、核查田亩、兴修水利、鼓励农商。每一项政令都力求务实,直指要害。
这份勤勉甚至带动了整个朝堂的风气,那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老臣,也不得不暗自叹服这位年轻皇帝的锐气与实干。
其次,是对外的绸缪与警惕。
玉刻透露的信息,魔物分身不止在大楚,也可能潜伏于别国王座。
这使他看各国使节的眼神,都多了几分审视,他一面与邻国维持着必要的邦交礼仪;一面却在暗中加强边军整备,并以各种名义,逐步将那些天高皇帝远容易滋生异心的藩王权柄收归中枢。
“必须握紧拳头,才能应对不知会从何处打来的黑拳。”他在心中如此告诫自己。
而最特别,也最耗费他心神的,是每日雷打不动的“授课”时间。
通常是在处理完紧急政务后的下午,或是批阅奏折的间隙,他会屏退左右,只留下最信任的太监小安子(现在已经是大总管安公公了)在门外守着,然后珍而重之地取出那片龙鳞。
他同时暗中调动玉刻之力,在意识中构筑了屏障,确保这“教学”场景不会被体内那魔物窥知。
杨玄景将它置于铺着明黄锦缎的案几上,自己则正襟危坐,清了清嗓子,那模样不像是一位帝王面对一件奇物,倒像是私塾里的夫子,准备给唯一的弟子开讲。
“今日,我们来说说江南水患后的赋税减免细则。你看,此地受灾严重,若按往年常例征收,百姓必无活路。但若全免,国库吃紧,北境军饷又恐不足。故此,朕意减免七成,分三年补足,其间以工代赈,疏浚河道,既可缓民困,又能除水患之根……这其中分寸的拿捏,便是为政之要,既需仁心,亦需权衡。”
他讲得细致入微,从政策考量,到可能遇到的官吏执行走样,再到如何监督纠偏,掰开揉碎,娓娓道来,有时是国策大略,有时是某地奇闻,有时甚至是市井百姓的家长里短、稼穑之苦。
起初,龙鳞只是静静躺着,光华流转,似在聆听,等待着这位帝王说出他的愿望。
但这位帝王也不说愿望,一天到晚就是讲课!
日复一日,这位“持有者”只说不许愿的行为,显然让这件以实现愿望为天职的至宝感到了不耐烦。
直到某天金色的文字直接显露在杨玄景的脑海之中:
【许愿就许愿,不要说这些没有关系的事情。】
杨玄景见龙鳞有反应会聊天了,便将自己的真正意图传递过去:
“并非无关,朕所愿者,是让你在未来化形为人,成为朕的子嗣,并继承这大楚江山,此刻与你讲述这些,是希望你未来能成为一个明晓事理心怀苍生的储君,提前教你,有何不可?”
龙鳞的光芒凝固了一瞬,似乎在消化这个极其特殊且复杂的“愿望”。
过了好一会儿,新的回应才传来:
【化形为人,此愿可成。但你真的准备这样做吗?那样的话,你可永远失去了一件能够实现愿望的宝物。当真不惜?】
龙鳞虽然是宝物,但也见过很多许愿者,许愿者向来贪婪,要金银,要权势,要长生,要美人,从未有人要将龙鳞本身“浪费”成一个凡人。
“无妨,”杨玄景回答得毫不犹豫,“那些外物于朕而言并不重要,不过你现在需要学习。”
龙鳞跟着金字提醒:
【如果你同时又要实现让我继承皇位的愿望,那将消耗你不少的世间因果。你这些时日施行善政积攒的善果,恐怕都要消耗殆尽。并且,这种愿望涉及影响的因果太多,属于不能确保实现的愿望。】
杨玄景却毫不动摇:
“那也没有关系。现在,你需要先学习。”
龙鳞似乎有些无奈,试图做最后的“挣扎”:
【即便我现在记住了你说的这些,等化形为人之后,这些也都会忘记的。化形如同新生,前尘尽消。】
“即便如此,亦无关系。”
杨玄景的笑意加深,固执得像块石头:
“现在,你仍需学习,治国非儿戏,即便将来你可能忘却此刻所学,但朕相信,有些东西,潜移默化,总会留下痕迹,所以你现在需要学习。”
龙鳞:“……”
那阵沉默里,杨玄景几乎能想象出一张无语的脸。
他笑出声来,干脆将龙鳞摆在奏章旁,一边批阅,一边继续授课:
“你看这份奏报,陇西大旱,郡守请求减免赋税。朕准了,但不止要免税,还要从临近州府调粮平价售卖,防止奸商囤积居奇。治国不能只看眼前,要想到三步之后……”
龙鳞再无回应。
但杨玄景知道它在听,因为每当他停下时,鳞片上的光晕会微微闪烁,像是在等待下文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白天,杨玄景是雷厉风行的大楚新君,整顿朝纲,强军富民,与朝臣周旋,与邻国博弈;
夜晚,他在紫宸殿的烛火下,对着那片金色龙鳞,絮絮叨叨如同一位盼子成龙的慈父。
有时候杨玄景甚至会给这片龙鳞分享自己的治国感受,龙鳞始终沉默,直到某天杨玄景正讲解漕运改革,龙鳞忽然回复了:
【你为何执着于此?等未来化为人形出世之后再教导不行吗?】
杨玄景停下笔,看向桌上的鳞片,叹了口气道:
“因为朕没有那个机会,朕很清楚,为了未来你这个子嗣的安全,朕对你恐怕只有冷落,不会有任何关爱,甚至都可能不会有任何记忆,一个好的继承者无法凭空出现,朕要一个真正理解这江山社稷、懂得黎民疾苦、知道肩头责任的孩子,而我知道现在对你所说所做的都会对你未来成人有所影响,哪怕是一丁点儿,既然未来没有教育的机会,朕唯一能做的就是现在多说一些了。”
龙鳞沉默了更久。
久到杨玄景以为它不会再回应时,一串金色文字才再度浮现:
【继续说吧,漕运改革,然后呢?】
杨玄景笑了。
他重新铺开图纸,指尖划过运河的脉络,如同一位父亲在给未出世的孩子,讲述这片他誓要守护的山河。
烛火摇曳,将帝王的身影拉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