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月色清冷,殿内暖意融融。
那片龙鳞静静躺在龙书案上,默默记下这位帝王教给它的一切,关于江山,关于责任,关于如何成为一个“人”。
时光荏苒,春去秋来。
杨玄景对那枚龙鳞的教导终究没能持续太久,并非他不愿,而是留给他的时间本就不多。
皇帝该大婚了,该册立后妃了。
朝臣们早已按捺不住,奏折如雪片般飞上御案,字字句句不离“国本”。
但在杨玄景眼中,这一切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联姻与子嗣繁衍,而是一场精心布局、针对那跗骨之蛆般龙鳞魔物的隐秘战争。
每一步,都必须在他为“龙鳞孩儿”铺设的道路上,严丝合缝。
起初,他依循礼制和平衡朝堂的考量,册立了两位贵妃:
“王氏,太原郡守嫡女,年十八,性情温婉,通晓诗书。”
“陈氏,陇西将军之妹,年十八,弓马娴熟,爽利明快。”
这两位贵妃的人选,朝臣们并无异议,一个出身书香门第,一个将门之后,皆符合朝堂对后宫平衡的期许。
但真正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的,是紧随其后的立后之事。
杨玄景力排众议,选定的人选,竟是一位自幼在道观清修、不谙世事的年轻道姑。
此旨一出,满朝哗然。
御史的谏书如雪片般飞入宫中,言官们痛心疾首,直指天子此举有违祖制、荒诞不经,岂能让一介方外之女母仪天下?
面对汹汹物议,端坐龙椅之上的杨玄景却异常平静,只在朝会上淡淡说了一句:
“朕近日潜心悟道,深感机缘所在,此乃天意点化,亦为朕追寻长生之途中一段尘缘。立其为后,心意已决。”
他登基数年来,励精图治,整顿吏治,使得国库充盈,边境安宁,早已积威甚重。
此刻见他态度坚决,且搬出了“悟道”、“长生”这等让朝臣们虽腹诽不已却又难以直接驳斥的理由,反对的声浪最终还是渐渐平息下去。
毕竟,这位年轻天子此前种种看似离经叛道的决策,事后证明往往另有深意,且成效卓著,最终,那道立后诏书,还是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颁行天下。
无人知晓,这看似荒唐的选择,背后是杨玄景多少个日夜的苦心孤诣。
他翻遍了宫中秘藏的历代史书、帝王起居注乃至一些禁忌的皇室秘录,反复推敲验证那龙鳞魔物分身在不同宿主间转移吞噬、最终汇聚的规律。
他确认了一件事:自己的子孙,无论男女,降生之时体内便已埋下祸根。
而在这些子嗣成长、争斗的过程中,最终必然会有一个子嗣体内的魔物分身,将其他兄弟姐妹体内的分身逐一吞噬吸收,变得最为强大,并进而影响甚至操控宿主去争夺那最终的皇位。
这像是一场养蛊,而他,要提前为这场“蛊斗”设定规则,并埋下翻盘的棋子。
无论是温婉的王贵妃、英气的陈贵妃,还是那位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小道姑皇后,她们的存在,乃至她们未来可能诞下的子嗣,都早已被杨玄景纳入了那盘对抗魔物的大棋之中。
他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选择,为未来可能爆发的“魔物子嗣”之争,预设了舞台和伏笔。
这一日,处理完繁重的朝政,杨玄景屏退左右,独自来到一处静谧的偏殿。
殿内香气袅袅,他取出那枚寄托着最后希望亦是最大冒险的龙鳞。
过去这段时间,他已将自己对为君之道、仁政爱民、社稷苍生的理解,以及对那魔物的警惕与对抗之心,都告诉给了这片特殊的龙鳞。
此刻,终到了付诸实践的关头。
“听了朕这么久的‘课’,辛苦你了。如今,终是到了你解脱的时候。朕这便许愿,助你化形成人。之后,朕已安排好的女子会孕育你,带你来到这世间。”
龙鳞金字传入杨玄景脑中:
【我倒是……想继续听你讲课来着。】
杨玄景微微一怔,随即轻笑一声道:
“哈,希望未来还有机会吧。为人不易,你要好好珍惜。虽然说了你大概也记不住,但朕还是要说一句……对不起。
因为你成为人之后,朕必须封存甚至删除你我之间的这段记忆。在朕的认知里,你会以另一个身份出现。
届时,朕对你恐怕会相当冷漠,甚至……可能会有意嫌弃、疏远。你因此怨恨朕,也很正常。”
这是计划中最无奈一环,他必须确保“龙鳞孩儿”在成长初期不受魔物怀疑,而自己被魔物侵蚀也不可避免,所以最好自己也不能记得。
那龙鳞的光泽闪烁了几下:
【你能不能不删除这段记忆,只是将其封存呢?】
杨玄景眼中掠过讶异:“有这个必要吗?”
龙鳞的回答异常坚定:
【有!我不想因为失去记忆而去恨你这样一个人!】
杨玄景终是摇头失笑:
“好吧。那便依你,只作封存。希望……你我都有重见这段记忆的那一天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不再犹豫,划开手掌,用鲜血将整片龙鳞彻底染红,这算是留下自己的血脉。
随即集中全部意念,对着掌中龙鳞,许下了那个筹划已久的愿望——以自身血脉与意志为引,助其化形,托生于人。
刹那间,龙鳞迸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光华,将整个偏殿映照得如同白昼。
它从杨玄景掌心缓缓浮起,光粒开始剥离消散,点点金光在空中飞舞汇聚,最终凝成一行流光溢彩的大字,悬浮于杨玄景面前:
【你教我的,我都记住了。】
字迹缓缓消散,连同那片龙鳞,彻底化为无形,不知飘向何处。
杨玄景仰头望着金光消散的虚空,轻声叹息道:
“希望你长大之后……不要恨朕吧。”
在这场关乎血脉、诅咒与未来的豪赌中,杨玄景已然落下了第一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