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沱巍山脉以东,地界开阔,水土温润,此地有一新建小镇,被金华一地的凡人百姓称作“乌镇”。
乌字通武,也有人将此地唤作武镇。
前些年,这里还只是一片荒草丛生、无人问津的旷野荒原,无村无落,更无烟火人居。
不过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,或许是因为地处山野交界,四通八达,往来四方的“江湖武人”日渐繁多,有人驻足休憩,有人就地落脚,缓缓聚拢出零星摊贩、简陋屋舍,终究自成格局,落成一座江湖坊市。
历经数载,如今的乌镇早已不复当初荒芜模样。
街巷纵横,屋舍林立,商旅往来络绎不绝,愈发繁茂兴旺。
只是此地栖居、往来之人,多半是身怀拳脚的“武人”,快意恩仇,随性恣肆,街头巷尾间争执斗殴、乃是常事。
寻常凡人百姓生性畏战,素来对打杀不休的武人避之不及,可因近年来世道倾覆,纷乱四起,苛政、盗匪横行乡里,寻常人手无寸铁,朝不保夕,受尽流离之苦。
万般无奈之下,他们也只得放下心中畏惧,纷纷拖家带口,迁徙汇聚到乌镇周边,依山傍水建起零散村落,依附这座武镇求生。
此地武风鼎盛,寻常祸乱匪寇不敢轻易来犯,无形之中便成了乱世之中一方难得的安稳之地。
更难得的是,乌镇地处乡野,不受朝堂管束,并无官府官吏前来巡查收税、盘剥百姓,俨然是烽烟乱世里一方自成逍遥的世外桃源。
暮色轻垂,残阳铺洒山野,给乌镇外的黄集村镀上了一层暖红余晖。
村落静谧安然,炊烟袅袅升起,与外界的纷乱喧嚣截然不同。
村子正中,一座简约素净的屋舍静静伫立,门头挂着一块质朴木牌,上书“供武堂”三字。
堂内窗棂半敞,晚风穿窗而入,拂动桌案纸张。
一名青年静坐案前,身姿挺拔,眉眼清俊,只是此刻眉头紧蹙,望着手中一封宣纸书信,满面愁绪,久久默然出神。
此人便是段明都。
乌镇江湖武人、修行散修云集,鱼龙混杂,是非纷争自然层出不穷,更别说还有山中妖怪伺机出山食人。
因此,周边依附而生的各个村落,为求安稳,几乎都会向乌镇内的大宗门奉上孝敬,只求聘请一位宗门弟子驻村镇守,护一方百姓安宁。
而这供武堂,便是驻村武人的居所。
段明都此番奉师命来此,驻守黄集村,为期三月,待到明年开春,便会有同门师弟前来替换,届时他便可回归宗门,继续潜心修行。
本该安稳值守、静心打磨修为的数月,却被这一封家书彻底打乱了心绪。
段明都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边角,纸面字迹工整沉稳,是其父金华通判段广汉的亲笔手书。
信中所言一事,简单直白,却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——家中为他敲定了一门婚事,婚配之人,乃是金华知州的亲侄女儿,命他近日归家,先行相看定亲。
段明都眼底掠过一抹无奈苦笑,心中通透无比。
此番名为相看,实则婚事怕是早已板上钉钉,不过是长辈走个过场罢了。
父亲身为金华通判,知州乃是一州之长,二人皆是金华上官,眼下身居乱世,早已心知大势动荡,朝局不稳,此番联姻,哪里是为儿女情长,分明是两家强强联手,抱团取暖,稳固彼此根基,以求在乱世之中保全家族、立足不倒。
段明都心中更是知晓,若非知州年岁已高,嫡女早已尽数出嫁,膝下无适龄嫡女,如此才会退而求其次,挑选了年纪与他适配的亲侄女儿结亲。
说到底,终究是一场权衡利弊的官场联姻。
换作寻常时候,作为官宦子弟,遵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娶妻成家、延续香火,本是理所应当。
段明都自幼熟读诗书,同样深谙此理,若是往年,他定然坦然应允,不会有半分推辞。
可今时不同往日。
他心底藏着一份执拗与顾虑——他不愿破了元阳。
虽然世人修行,大多不执着于元阳圆满,只重道心感悟、功法精进,看似有无元阳裨益无伤大雅,可段明都入门修行起步本就偏晚,年岁已然吃亏,较之同龄弟子根基稍弱,故而他比任何人都珍惜自身修行底蕴,分毫机缘、点滴增益,皆不愿轻易浪费。
世俗婚嫁,并非一时之事,一旦成婚,朝夕相处,元阳便会日复一日悄然损耗,日积月累,势必拖累修行根基。
段明都潜心修行,求的是大道长远,不愿因一场世俗婚事,断了自身前路。
更重要的是,他也不愿委屈他人,若是自己心系修行,假意成婚娶妻,只会让一位清白姑娘余生守活寡,空负韶华,这般违心之事,他断然做不出来。
可两难之处,正在于此。
当年他弃科考,执意踏入修行一道,是父亲默许应允,更是全力支持。
数年以来,家中从未逼迫他,任由他随心修行。
而如今父母以家族无后、年岁渐长为由,催他归家成婚、延续香火,情理俱全,让他无从辩驳。
连日来,段明都日日对着这封家书辗转反侧,思前想后,始终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答复,因此心头郁结,愁眉难展。
正当他沉陷思绪之际,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呼喊声,轻轻打断了他的沉思。
“段大哥!外头有人找你!”
来人是村里的半大少年,性子皮实活络,胆子极大,平日里总爱围着供武堂打转,时常凑在段明都身前,显然是心底藏着一腔习武热忱,盼着能得高人指点。
可段明都哪会教人习武?
他只会吐纳修行,也只会些粗浅拳脚。
段明都回过神来,压下满心纷乱的愁绪。
他微微颔首,重新叠好家书,妥帖收进衣襟内侧。
收拾妥当,他抬步起身,迈步走出供武堂,朝着屋外走去。
步入堂屋之中,段明都一眼便望见了立在屋中之人。
来人一身青布长衫沾满风尘,眉眼间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,身形略显单薄,正是多年未见的宁采臣。
一路风餐露宿、颠沛流离,让他本就清瘦的面容愈发憔悴。
段明都脚步一顿,眼底瞬间涌上浓浓诧异,不禁失声道:
“嗯?宁兄?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?”
此前他偶然听闻消息,宁采臣已然归家侍奉老母,按理说此时应当安居乡里,怎会千里迢迢地寻到这偏远的黄集村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