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采臣抬眸望向段明都,勉强扯出一抹苦笑,眉眼间满是苦涩与无奈。
他心底藏着普渡慈航祸乱天下的惊天秘事,此事牵连甚广、凶险万分,根本不敢轻易对外人言说。
他不愿将性情正直的段明都无端牵扯进这乱局之中,因此尽数压下所有隐秘,只拣世俗风波言说。
宁采臣微微躬身,语气恳切又沉重,拱手道:
“段兄,在下此番前来,是特意登门求助。”
随后,他定了定心神,将自己途经兰西县、无端被当地捕头恶意诬陷、蒙受不白之冤的前因后果,缓缓娓娓道来。
段明都静静立在一旁,垂眸细听,神色渐渐沉敛。
待宁采臣话音落尽,他没有半分迟疑,当即正色应声道:
“宁兄与我意气相投,素来相交莫逆。如今你无端遭此横祸、蒙冤受屈,在下自然不会坐视不管。我即刻修书一封,交由家父派人彻查此案,定然还宁兄一个清清白白。”
话音落下,他眉宇微蹙,语速稍缓,带着几分无奈迟疑,补充道:
“只不过……如今世道倾颓,,法度崩坏,早已不复往日清明。兰西县地处偏僻,已经快出了金华边界,且周边山野交错……”
“此番我虽能凭家父职权,让其行文申斥,帮你洗清冤屈、撤去罪名,令那帮官吏收手认错。可多半也仅此而已,难以将那作恶捕头、相关人等依法治罪、下狱惩戒。”
段明都言语委婉温和,早已看透内情。
乱世偏远地界,官匪勾结早已是常态,他甚至心里暗自揣测,那兰西县的捕头嚣张跋扈、肆意诬陷良民,背后定然有县令纵容包庇,名为官府差役,实则与山野匪类别无二致,可谓盘踞一方、鱼肉百姓。
闻言,宁采臣微微一怔,转瞬便释然开来,连忙拱手作揖,眉眼间满是感激:
“乱世之中,能洗去冤屈、免于祸难,已是天大恩情。”
“多谢段兄仗义相助,在下已然万分感激,不敢再奢求更多。”
段明都微微抬手,示意无妨,随即温声追问道:
“宁兄如今是否在药行安居?后续若是有消息进展,我也好派人传信与你。”
宁采臣连忙轻轻摆手,神色带着几分隐晦,低声道:
“在下眼下尚有琐事缠身,暂不能回归药行。段兄若是得有消息,劳烦派人传往山神庙旁的寿山村便可。”
段明都闻言稍愣,心中掠过一丝诧异。
不过转念一想,乱世浮沉,人人皆有际遇机缘,各有身不由己的苦衷,他便不再多问,微微颔首记下此事。
正当二人闲谈收尾之际,方才那名报信的半大少年再次快步闯入堂屋,神色匆匆,开口禀报道:
“段大哥,外头又来人了,是两位佩剑的剑客,点名要见你!”
听闻又是访客,且是江湖剑客,段明都眉心几不可查地微蹙,心底掠过一丝诧异。
他驻守村落、低调修行,素来极少与江湖剑客往来,不知何人会专程登门。
但他素来沉稳有度,并未推脱,只淡淡颔首:
“请二位贵客入内。”
话音落,他转头面向宁采臣,抬手拱手,语气带着几分歉意:
“临时有客到访,失礼之处,还望宁兄海涵。”
宁采臣连连摆手,随后顺势起身,拢了拢身上风尘仆仆的长衫,笑道:
“无妨无妨。入冬天寒,山中风雪无常,说不准何时便会落一场大雪,我也不敢在外久留,便先行告辞返程了。”
说罢,他对着段明都拱手作别,转身抬步,径直朝外走去。
行至村口开阔处,宁采臣远远便望见两道挺拔身影立在村口树下。
二人皆是佩剑在身,一身劲装,=气韵凛冽,一看便是常年行走江湖的剑客。
宁采臣素来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,不愿多生事端,因此,他当即收敛目光,垂眸敛神,脚步放轻,打算默默侧身走过。
可偏偏他侧身错步的瞬间,其中一名剑客忽然出声,语气带着几分惊奇与意外:
“宁采臣?”
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入耳,使得宁=采臣身形骤然一顿,心头微惊,连忙转头望去。
出声之人是个满面虬髯的大胡子剑客,衣衫朴素、略显邋遢,一头长发随意束起,周身无凌厉威势,反倒透着几分随性不羁。
正是燕赤霞当面。
宁采臣眼底闪过诧异,随即拱手轻唤:
“燕大侠?”
目光一转,落在燕赤霞身侧那道身姿挺拔的身影上,宁采臣骤然恍然,心中讶异更甚。
那人佩剑贴身,气场凛冽,赫然是昔日荒郊野店中,与他同住一晚的夏侯卿。
不过,宁采臣心中又生疑惑,暗道:
‘当初临别之时,这位夏侯剑客不是直言要四处寻燕大侠一较高下马?怎么许久未见,二人此刻竟并肩同行、一路相伴?’
见宁采臣应声,燕赤霞咧嘴呵呵一笑,眉眼随性洒脱,开口问道:
“你这书生,本该安居郭北县安稳度日,怎么会奔波至此地?”
宁采臣面色微赧,略带窘迫地答道:
“近日缠身琐事颇多,不得已四处奔波,此番是前来寻访昔日好友段明都段兄,求他帮些小忙。”
“段兄?”
燕赤霞尚未来得及言语,身侧的夏侯卿已然开口应声。
他目光清亮,同样已经认出了眼前的宁采臣,旋即,他语气干脆道:
“既然你与堂中段兄相识,也算有缘。正好我二人专程来访,你便做个间人,一同入内说话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