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穿庭。
陈舟立在树下,静静目送傅月池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尽头,他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陈舟垂眸落于自身,素白道袍依旧洁净无尘,可内里隐匿的伤势,却未曾全然褪去。
自洞天秘境归来至今,时日尚短,不足以让他彻底抚平阴神上的伤势。
所幸伤势虽在,却并不碍事,不足以让陈舟闭坐死关。
是以,他并未闭关一意疗伤,而是将心神一分为二,半数沉入体内,缓缓温养经脉、抚平暗伤,余下半数神识,则用来梳理此番洞天之行的种种所得所获。
此番洞天一行,陈舟近乎将秘境之中的古老殿宇尽数横扫,所得机缘物件数不胜数。
而诸多收获之中,最为珍贵、最让他上心的,是那一尊留存至今的古老炼丹炉。
丹炉古朴厚重,承载着上古修士炼丹的经验,只是并无现成的心法口诀,也无直接炼化操控的法门可循,但随着陈舟日日心神交感、默默体悟,他已渐渐触摸到这尊古炉的玄妙肌理。
再结合从秘境殿宇墙皮残存的记载中勘得的零星丹道真意,叠加自身过往无数次摸索尝试的炼丹经验,层层推演、相互印证之下,一套贴合此方天地的炼丹之法,已然在陈舟心中初具雏形。
而陈舟之所以当下潜心琢磨丹道、耗费心神推演,并非闲来无事,而是源于心底一缕冥冥之中的警示预感。
此方天地的世道格局,早已悄然剧变,不复往日平和。
往日里缓慢衰减、趋于平稳的天地灵氛,近数年竟出现了诡异的逆势暴涨,汹涌喷薄,势头迅猛得超乎常理。
尤其是他出去一趟,短短半载转瞬而过,兰若灵地的灵氛浓郁程度竟凭空增添一成有余。
这般增速,让陈舟心底隐隐心惊。
他完整阅览过灵地的营造之法,深知一方灵地的蕴养、晋升、灵氛增幅,素来是以数年、数十年为计量单位,可谓循序渐进、点滴累积,绝无骤然暴涨的道理。
即便是得乌玄妖王华阳谷的灵韵加持,也断然不可能造就如此离谱的增速。
种种异样堆叠,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。
因此,陈舟心底隐隐生出极为不妙的预感——眼前这生机勃勃、灵机暴涨的盛世景象,根本不是世道大兴的预兆,反倒极似盛极而衰的前兆,像是一场回光返照。
一念及此,陈舟心中警醒更甚,早就定下心思,决意钻研丹道,炼制能够稳固储存天地灵机、凝练留存天地灵韵的丹药。
不止于此,他甚至更进一步,将念头放到了一种此方天地从未存在的事物之上——灵石。
此方世间,从未有灵石问世。
世间与灵气存储最为相近的,便是各大宗门珍藏的补气丹。
但这类丹药本质是疗伤固本、滋养肉身的灵药,核心功用并非存储灵气,与纯粹储能的灵石相去甚远。
不知是此方天地修行体系本就重灵机感悟、轻灵气堆砌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,灵石从未诞生于此界。
陈舟曾特意问询燚阳真人与乌玄,二人皆是活过漫长岁月、见闻广博之辈,却同样从未听闻灵石之名,对此一无所知。
后续他与二人深谈推演,细细剖析灵石的构想,二人皆一致认为,此物看似精妙,实则华而不实,且极难铸就。
其一,此方修行大道,重在悟道感悟、打磨道基,而非堆砌灵气储量。
纵然真的造出灵石,也难以直接提升道行境界,唯一用处不过是补充灵气,适用场景极为局限,性价比极低。
其二,铸就灵石的难度,堪称逆天。
寻常法器虽可储灵,却太过奢侈,无人会以珍贵法器充当储能器物;
再者,天地灵气驳杂万千、属性纷乱,金木水火土诸般灵气混杂无序,想要提纯分拣,唯有真人境的大能修士方能勉强做到。
可普天之下,没有任何宗门会奢侈到驱使一位真人,日日耗费光阴分拣驳杂灵气,做这等琐碎无用之事。
旁人皆觉无用且繁琐,无人愿为,可陈舟却动了心。
更巧的是,他如今镇守灵地、安稳修行,恰好有大把闲暇光阴,可潜心打磨、慢慢尝试。
同时,陈舟早已知晓炼丹一事,素来讲究天时地利,急不得分毫。
因此,他便不再迟疑,悄然着手捣鼓灵石凝练之法。
神识沉入自身神府空间,一方巨大灵池静静盘踞在神府最底处,澄澈空明。
这是陈舟耗费数日心神,亲手构筑的灵机沉淀之地。
经过无数次微调阵法、改良牵引纹路,他终于铸就出一套稳定的灵气牵引装置,可自主吸纳外界纷乱灵机,剥离驳杂杂质,单单牵引出纯粹灵气,沉入池底。
日积月累的沉淀之下,此刻灵池底部,已然凝出一层稀薄至极、纯粹无瑕的白色灵气。
这般无色无味、无形无状的纯色灵气,寻常修士瞧不上眼,嫌弃太过稀薄质朴,算不得奇珍。
可落在陈舟眼中,却是莫大惊喜,意味着他的路子全然走通了。
“将诸类灵机在池中沉淀许久,总算有了成效。”
“接下来,只需在我灵地地底,复刻一方规模更大的灵机沉淀池,便可全天候吸纳天地灵机,源源不断收获纯色灵气。”
前路已然明晰,可新的难题也随之浮现。
灵气提纯之法已然有效,可灵气储存的介质,他至今依旧毫无头绪。
池底沉淀的纯色灵气,纵然层层累积、浓度日渐攀升,也始终无法凝结成型,更无法化作固态晶石。
极致凝练之下,也仅仅只是透出一缕浅浅白茫,再无半分蜕变迹象,显然无法自行结晶成灵石。
不过,陈舟对此并不焦躁。
他徐徐收回神识,眼底淡然从容。
眼下天地灵机正值暴涨攀升之势,灵韵充盈,尚且无需急于求成。
“暂且多试几番便是。”他轻声呢喃。
车到山前必有路,眼下路子已通,只需慢慢打磨、反复试验,总有一日,能勘破最后一关,真正铸就出此方天地的第一枚灵石。
夜色沉沉,苍山如墨,静谧的兰山脚下,山神庙檐角的灯盏在夜风里轻轻摇曳,映得庙前空地忽明忽暗。
傅月池步履匆匆,踏着一路月色赶回山神庙前。
夜色浓稠,四下无人,正是私下交谈的好时机,她心底暗自盘算,打算趁着众人酣睡,悄悄将姐姐唤醒,把今夜兰若寺一行的见闻、陈舟道出的隐秘讯息尽数告知,再一同商议后续对策。
可傅月池刚靠近庙门,脚步骤然一顿,心底陡然生出几分诧异。
只见先前昏迷不醒的常余道人,此刻竟已然苏醒。
清冷月色铺洒在庙门槛上,常余一身破旧道袍沾染尘土,身形单薄憔悴,正独自斜倚在冰冷的木门槛上,不复往日的颓败死寂。
他正抬眸静静凝望头顶一轮皎皎圆月,眉眼沉静,周身萦绕着一种安然之感,默默出神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