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般模样,与先前那副厌世颓靡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傅月池怔了片刻,随即轻步上前,放轻语声,小声道:
“道长,您怎么醒了?”
闻声,常余缓缓收回眺望月色的目光,微微侧首看向身前少女,面色平淡无波:
“醒来不久。”
此刻的他,终于像个鲜活活人,眼底有光影流转,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灰败。
常余静静看了傅月池两眼,轻声问道:
“方才夜深人静,你独自去往何处了?”
傅月池心头微顿,稍稍迟疑。
转念一想,常余道长高深莫测更是全程见证了众人的凶险遭遇,今夜所得的诸多隐秘,与其藏着掖着,不如据实相告。
或许这位重伤的道长,能为她们指点迷津,给出几分中肯建议。
思虑至此,傅月池不再隐瞒,将自己深夜独行前往兰若寺、偶遇小西、面见陈舟,以及陈舟所言的龙气秘辛等诸多话语,一五一十,细细转述给了常余。
常余静静聆听,全程默然不语,未曾打断半句。
待傅月池话音尽数落下,他才缓缓收回目光,望向远处沉沉山林,轻声感慨,似在自语,又似在作答:
“看来,当初确实是我等看错了。”
他眸光悠远,回溯着过往记忆:
“昔年我与师弟砚池,曾来过这片地界一次。彼时此地平平无奇,不过是山野间一处寻常地界,毫无特异之处。却未曾想,短短数年光阴,此地竟脱胎换骨,已然孕育出了形胜宝地的雏形。”
“至于你所说的东边兰若寺……想必内里底蕴还要更胜此地数倍。”
一语落地,他转头正视傅月池,眼底带着几分释然与自嘲,缓缓道:
“是我想岔了。”
“那位兰舟道长,是身负大神通的。当年我与师弟眼力浅薄,被他轻易瞒过,甚至说不定,当日我二人造访此地的一举一动,尽数落在他眼中。”
傅月池闻言一时语塞,不知该如何接话,心中只剩唏嘘,只能乖乖垂眸。
静谧氛围萦绕间,常余忽然再度转头,目光落在傅月池的双眼之上,视线绵长,突兀开口问道:
“你想修行吗?”
他语声平淡,字字清晰:“若是踏入修行之路,这双眼睛,未尝不能给你带来几分旁人难及的裨益机缘。”
傅月池心头猛地一震,心底满是诧异。
‘道长先前明明说过,自己这双眼睛只是寻常,不值一提,为何此刻忽然改口,直言是修行天赋?’
她抬眸望着神色认真的常余,拿捏不准对方用意,心头忐忑,小心翼翼地轻声应答:
“我……我是有几分修行的想法。”
话音刚落,常余便抛出一句让她心神巨震的话语。
“你若真想修行,我可以教你。”
常余眸光坦然,语气平静无波,不似戏谑玩笑:
“只是我师门正统传承道法森严、门槛极高,我教不了你,你如今的根骨机缘,也学不会。但我此生游历四方,从其他地方得来的诸多杂法,虽比不上宗门正统大道,却胜在简易实用、适配性广,足够你修行用了。”
骤然降临的惊喜太过厚重,如同天降机缘,瞬间砸得傅月池头脑发懵,心神激荡,半晌都没能回过神。
她怔怔望着眼前的常余道长,眼底满是错愕,下意识脱口而出:“啊?”
看着少女一脸茫然惊喜的模样,常余眸色淡淡,不悲不喜,徐徐补充道:
“不过,天下没有白得的道法机缘,我也有条件。”
他抬眸轻轻瞥了傅月池一眼,语气平静道:
“你若想让我传你修行之法,便需送我回乡。”
话音落下,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,轻声呢喃:
“我想回家了。”
“我如今形同废人,且命数将尽,时日无多,已然无力独自归乡,需要有人相送。”
傅月池心头骤然一紧,连忙收敛心神,拱手恳切道:
“道长于我、于全家皆有救命大恩,此番护送之事,自然是我分内之事,我……”
“别急着应下。”
常余轻轻抬手,打断了她的急切说辞,旋即,他撑着单薄的身子缓缓起身,步履虚浮地朝着山神庙内走去。
他背对着傅月池,淡淡出声:
“我故乡远在千里之外,路途迢迢,且行进方向,与你们前往京城营救令尊的路途,全然相反。”
“去与不去,看你抉择。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。
傅月池瞬间失语,脸上的惊喜骤然凝固,心底被沉甸甸的纠结填满。
护送道长归乡,便意味着背离京城方向,放弃营救父亲的时机。
前路取舍,可谓两难至极。
晚风微凉,吹得傅月池心神纷乱。
思忖片刻后,傅月池咬了咬唇,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,想要寻一个两全之法:
“道长,不如……我让姐姐派人沿途护送您回乡?定然保您一路安稳,平安归乡。”
常余脚步未停,听闻此言,他只斜瞥了傅月池一眼。
“天底下的好处都让你得了?”
“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。”
“你好生想想,是要修行,还是要去京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