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说外间的月光比寻常地方亮,那这间院子,仿佛为月亮格外垂青,说是明光瓦亮也不为过。
傅月池踏着满地月华,缓步走到石桌旁落座,身姿尚且带着几分未散的拘谨。
“傅姑娘,多年未见了。”
陈舟浅笑一声,声音清润如秋日煦风,带着几分温和。
他目光淡淡落于少女身上,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感慨。
原有的轨迹终究偏移了许多,当下发生的一切,应当比他预估中的早了整整数年。
傅月池如今尚未完全长开,不过却已然褪去了儿时的稚嫩青涩,眉眼轮廓愈发清丽出尘,妥妥一副难得的美人胚子。
更让陈舟留意的是,少女一双澄澈眼眸深处,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敛与坚韧,想来是近来屡遇妖邪险境,磨炼出了一身韧劲。
“道长……”
傅月池唇瓣轻动,低声唤出二字。
来时她一路忐忑,虽然早已在心中反复做好种种心理建设,可真正直面这位应当是妖怪的兰舟道长时,心底的紧张与局促依旧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她的指尖下意识轻攥衣摆,脊背微微绷直,连呼吸都放得轻柔细碎。
陈舟一眼便看穿傅月池的拘谨,但却并未点破,只唇角笑意不改,轻声问道:
“傅姑娘深夜孤身前来此地,可是有事?”
有事?
傅月池心头微滞,一时语塞,竟不知该如何作答。
她的确揣着满心心事而来,可细细梳理,却无半分具体缘由。
此次前来,并非有求于陈舟,也非刻意什么究竟,大抵只是多年萦绕心底的一缕执念,一份放不下的牵挂。
昔日数次救命之恩、温润相待的模样,与常余口中“邪祟幻化”的论断反复交织拉扯,让她终究放不下,忍不住亲身前来,一辨真伪。
傅月池抬眸望向陈舟平和淡然的眉眼,那份温润气度坦荡无伪,让她心中忐忑渐散几分。
旋即,傅月池深吸一口气,鼓起积攒许久的勇气,抬眼看向对方,声音轻细却清晰,带着几分试探与郑重:
“道长……也是精怪?”
她刻意避开了带着贬义的“妖怪”二字,择了更为中性的“精怪”。
陈舟眸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,似是察觉了她细致的措辞考量,他微微颔首,应答得干脆坦荡,毫无半分遮掩:
“没错,在下确实是精怪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手轻轻向后虚引,指向身后那棵扎根庭院、苍劲参天的古木。
今夜月华鼎盛,漫天清辉尽数倾泻于枝叶之上,点点流光缀满繁枝密叶,细碎莹光随风轻颤,宛若深夜里悄然绽放的万千素花,朦胧空灵,仙气氤氲。
“这,便是在下的本体。”
傅月池顺着陈舟的指尖望去,脸上瞬间浮起真切的惊愕之色。
她现在在外头,并没察觉这院子里有什么参天大树,乃至于她进了院子后,也没什么察觉,可直到陈舟指引,她这才惊觉,眼前竟然有这么一棵古树!
傅月池怔怔望着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树,树干粗壮遒劲,纹路苍古深邃,一眼望去便知年岁不低。
她心底暗自震骇不已。
‘这般巍峨苍劲的古木,怕是在此扎根生长,已有数千年光阴。’
一念及此,傅月池心中更是惊诧难言。
本体已历经千载岁月,那这位心性温润的兰舟道长,究竟活了多少年岁?
满心惊诧压在心底,傅月池一时默然,再无言语。
陈舟见她垂眸沉思、久久不语,眼底掠过一丝无奈,终究主动开口问询。
他与这傅家父女颇有旧缘,念及往昔情分,实在不愿看着眼前少女踏入死局、白白送命。
因为天狗食月肯定不是在近几年,如若傅月池一行人贸然前去讨伐普渡慈航,那蜈蚣精修为深不可测,绝非他们所能抗衡。
更何况已然出手相助过的常余已然身受重创,近乎油尽灯枯,早已是将死之身,根本无力再行助力。
思虑至此,陈舟抬眸望向山神庙的方向,轻声开口道:
“傅姑娘一行人,近日似乎遇上了难处?”
他语气平缓,娓娓道来。
“我方才窥见山神庙落脚了不少人,皆是行色仓皇、满身风尘,带着奔波逃命的狼狈之态。”
听闻此言,傅月池心神骤惊,猛地抬眼,眼底满是诧异。
他们一行人连夜奔逃、辗转避难,自以为隐秘,未曾想早已被兰舟道长洞悉。
似是察觉到她的惊疑戒备,陈舟温声宽慰道:
“在下乃是此地土生土长的精怪,这片山川附近之事,但凡动静稍大,我皆能有知晓一二。”
傅月池心中巨震,愈发惊叹于陈舟神通广大、洞悉万物的能耐。
旋即,她定了定纷乱的心神,压下心底的惊疑,缓缓开口,将众人遭遇妖僧追杀、父亲被掳、一路奔逃避难的凶险经历,尽数娓娓道出。
院中夜风轻拂,陈舟静坐石凳,默然静听,全程未插一言,任由少女缓缓诉说前因后果。
待傅月池话音落尽,陈舟才缓缓抬眸,沉声问道:
“那傅姑娘如今,作何打算?”
傅月池眉宇微蹙,心里的短暂犹豫转瞬即逝,眼底很快重归坚定,她的语气铿锵有力,不含半分退缩:
“我等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,此番无论前路多险,必定一往无前,拼死救出家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