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出幽深密林的一瞬,傅月池只觉天地骤然开阔,眼前景象豁然开朗。
此前山神庙外的月色,已然算是清亮皎洁,可与此地一比,顿时显得黯淡了数分。
眼前这片天地的月光似乎要多上一些,高悬天穹的皓月洒落万顷清辉,莹莹白光铺天盖地,将山川溪石、草木纹路尽数映照得纤毫毕现,宛若白昼凌空。
只是日光炽烈,时常携着滚烫暖意,可此地的月光却透着一股清寒,温柔皎洁的表象之下,藏着沁入肌理的凉意。
夜风轻拂,傅月池陡然觉得周身泛起阵阵寒意。
这般冷意来得轻柔却绵长。
恰似盛夏贪凉猛灌一口冰饮,初时只觉通透舒爽,可连续数口下肚,寒意层层累积,转瞬便浸透四肢百骸,让人忍不住一个寒噤。
傅月池下意识双臂微拢,轻轻抱在胸前,暗自抵御着这莫名的清寒,脚步也悄然顿住。
前方缓步前行的小西并未回头,却似背后长眼一般,精准察觉到她的停滞。
清脆的嗓音悠悠传来。
“愣着干嘛?跟上啊。”
“哦~”闻声,傅月池回过神来。
她素来心性要强,可不愿被一只狐妖看轻,落得个怯懦拖沓的名头。
于是,傅月池当即深吸一口气,微微振臂舒展身形,以此活络体内气血,压下那股莫名的寒意,抬步快步跟上前方的身影。
一路顺着平整大道缓步前行,复行数十步后,静谧夜色中,隐约传来细碎悦耳的叮咚声响,清越空灵,不绝于耳。
拐过一道覆着浅草的弯坡,一座古朴石桥骤然映入眼帘。
小桥横跨清溪,石身古朴,经年被溪水冲刷,带着自然的温润质感。
桥下泉水潺潺流淌,叮咚作响。
漫天月华倾落河面,将一溪秋水映照得波光粼粼,浮光跃金,细碎的银辉随流水轻轻晃动,满目清宁绝美。
傅月池凝眸望去,眼底微微一动,心头生出几分错觉。
朦胧月色笼罩溪水之上,竟萦绕着一层淡淡薄薄的氤氲白气,袅袅娜娜,流转不散。
远远望去,不似清冷山泉,反倒像是地底涌出的温汤热池,自带缥缈仙气,朦胧迷离。
心生好奇之下,傅月池脚步放缓,待瞥见前方小西不曾留意自己,当即轻手轻脚蹲下身来,指尖悄然探出,想要触碰溪水,一辨冷暖虚实。
可就在指尖甫一触碰到溪水的刹那,一股极致的寒意骤然顺着指尖窜遍全身,冰冷刺骨,远比她方才感知的月色寒意更甚。
傅月池浑身猛地一个哆嗦,头皮微微发麻,只觉仿佛一桶冰水从头浇落,转瞬之间,四肢百骸尽数被寒意包裹,肌肤之上冒出层层鸡皮疙瘩,通体冰凉,连指尖都瞬间冻得泛白。
“嘻嘻。”
一声清脆狡黠的嬉笑陡然在桥头响起。
傅月池慌忙抬眸,只见方才还在前路的白狐不知何时已然折返,正蹲踞在石桥栏杆之上,一双澄澈狐眸弯成月牙,满是揶揄地望着她,眉眼间尽是促狭笑意:
“小姑娘,这月溪的水滋味如何呀?”
傅月池眸光微闪,心底暗自无奈。
这狐妖言行跳脱灵动,顽童心性尽显,全然没有积年老妖的老谋深算,此下听着对方一口一个“小姑娘”,她心头莫名有些不自在。
只是当下也不好反驳,于是傅月池迅速将冻得指尖泛白的手背到身后,悄悄揉搓回暖,抿了抿唇瓣,故作云淡风轻地轻声道:
“不过是有些凉罢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闻言,小西微微挑眉,晃了晃蓬松雪白的尾巴,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,语气带着几分得意。
“月满盛极之时,这月溪吸纳漫天月华,寒力最盛。即便是灵地土生土长的精怪小妖,都不敢饮用溪水,更何况你只是个肉身凡胎的普通人。”
小西正说着话,天地间骤然一亮,周遭的月华光芒再度平添一度,清辉更盛,微微晃眼。
见状,小西立刻瘪了瘪小嘴,耳朵轻轻耷拉下来,小声嘟囔抱怨道:
“知道了知道了,催什么催嘛,这就回去便是。”
这番细碎嘀咕声轻若蚊蚋,傅月池听得不甚真切,只隐约察觉这方天地似有无形意志在悄然催促。
下一瞬,只见小西周身白光骤然炽盛,莹白灵光流转周身,朦胧光晕包裹着娇小的狐身。
白光流转之间,狐身悄然蜕变,皮毛虚影尽数褪去,原地已然立着一位少女。
少女身着一袭素白轻衫,眉眼澄澈灵动,肌肤莹白似玉,样貌竟与傅月池年岁相近,唯独眼底藏着几分非人精怪的剔透纯粹,稚气盎然。
“走吧走吧,姥姥已经等急了,我带你过去。”
化为人形的小西摆了摆手,语气轻快,旋即,便见她周身素白法光骤然涨起,一缕灵光悄然溢出,稳稳落在傅月池身上。
下一刻,傅月池只觉周身一轻,脚下力道骤然一空,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,缓缓脱离地面。
初时她以为是御空飞行,心头微讶,下意识垂首朝下望去,想要看清身形轨迹。
这一望,她眼底瞬间泛起震惊之色。
只见脚下整片天地的草木溪石、山川大地,万物轮廓之上皆牵出丝缕纤细莹白的白色线条。
万千白线纵横交错,层层交织,在半空凝成一条通透空灵的星光大道。
无形的力量托举着两道身影,朝前飞速掠去。
这根本不是寻常飞遁,而是整片灵地自行铺路,载人前行。
不消片刻,前方耀目之光渐淡,一座古刹轮廓缓缓映入傅月池眼帘。
是兰若寺。
傅月池眸光一凝,心底骤然泛起一股复杂的悸动,目光细细端详着眼前古刹。
一切景物与她昔年所见的模样别无二致,飞檐翘角,青砖黛瓦,古木环寺,格局形貌分毫未改,只是较之往日更为洁净无尘,砖瓦草木间不见半分尘埃蛛网。
可凝神细观,却又处处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