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神庙内,烛火渐昏,奔逃至此、惊魂未定的众人终于卸下了心中的戒备,瞬间沉沉倦意席卷周身。
不多时,错落起伏的呼噜声缓缓响起。
就在这时,庙内一隅的黑暗里,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眸陡然睁开。
傅月池并未熟睡,她敛着呼吸,睫羽轻颤,一动不动地静卧片刻,细细聆听周遭动静。
待确认身旁众人尽数深眠、毫无察觉之后,她才缓缓起身,动作轻柔至极,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旁人。
她借着昏昧烛影的掩护,一步步悄然退出山神庙。
今夜的月色格外清透,较之寻常夜晚更为皎洁透亮,漫天月辉倾泻而下,铺满苍茫山野,洗得林间夜色清亮柔和。
纵使身处无灯暗夜,四下景物依旧轮廓分明,足以让人清晰辨明前路方向。
傅月池立在庙前石阶之上,抬眸扫过四周山林,左右梭巡,细细辨认着记忆中的山川方位。
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悬着的通灵法剑,心底已然拿定了主意——她要独自前往东边,夜探兰若寺。
经历今夜惊天变故,父亲被妖僧掳走,众人亡命遁逃,前路吉凶难料,傅月池心知天明之后,一行人要么辗转流离、远走躲藏,要么便要拼死谋划营救父亲,届时局势纷乱凶险,怕是更没有机会前往兰若寺。
可兰舟道人这桩心事,在她心底萦绕近十年,自年少初见便念念不忘。
昔日数次相遇、数次承蒙照拂,那温润清雅的道人身影,还有常余所言“兰舟道人是邪祟、兰若寺是幻术”的论断,在她心底反复纠缠,成了解不开的心结。
傅月池实在不愿近在咫尺,却就此擦肩而过、抱憾离去。
心念既定,傅月池不再迟疑,抬步踏入茫茫夜色,朝着记忆中东边兰若寺的方向快步而去。
漆黑山路蜿蜒曲折,林间夜风簌簌,枝叶摇曳作响,还时不时传来几声细碎的虫鸣。
少女孤身夜行,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怯意,心底隐隐担忧暗处会有猛兽野物骤然窜出,但傅月池又有无往不利、破邪斩妖的法剑在手,也算艺高人胆大,足以压下心中怯懦。
朗朗明月高悬天际,清辉遍洒山野,为她照亮前行的崎岖山路。
傅月池循着脑中残存的模糊记忆,认准东边方位,一路稳步前行,赶往兰若寺旧址。
可当她快步穿过荒径,踏入东侧山林地界的刹那,她脚步骤然一顿,整个人当场愣住。
眼前光景,与记忆中截然不同。
往日开阔疏朗的山地已然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密匝匝的幽深古林。
参天老树拔地而起,枝干交错缠绕,层层叠叠的枝叶遮天蔽日,透着一股幽深的气息,将前路封挡。
“这里何时长出了这么一大片林子?”
傅月池伫立林前,眉头微蹙,眸光定定望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幽林,心底满是迟疑。
她清晰记得,往昔此处并无这般茂密密林。
迟疑片刻,傅月池又暗自释然。
转瞬将近十年光阴,山川更迭、草木枯荣,地貌发生变化也是常理之中,或许是经年无人踏足,荒林肆意生长,才成了如今这般模样。
想通此处,傅月池深吸一口气,敛去心底的迟疑,微微振神,握紧手中法剑,抬步毅然踏入林间。
林子入口极为狭窄,仅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。
傅月池躬身低头,缓步穿行,可复行数十步后,前路骤然变得错综复杂,林间枝桠纵横,岔道丛生。
入林之前,她尚且以远处山头为参照,认准直线方向前行,笃定不会迷路,可刚走入林间没几步,一株粗壮老树便笔直横亘前路,死死封死去路,根本无法通行。
无奈之下,傅月池只能小幅偏转方向,侧身绕树而过。
可尚未等她稳住身形,前方又是数株古树交错挺立,层层叠叠挡住前路,逼得她只能再度绕行。
一次、两次、三次……
这般绕行反复数次之后,傅月池彻底乱了方寸。
林间景致千篇一律,古树参差,所有参照物尽数消失,东南西北彻底模糊,她早已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。
傅月池慌忙抬头,想要借着天上明月与远处山头重新辨明方位,可抬眸一望,心底瞬间一沉。
不知何时,天上明月悄然偏移,已然移至她的头顶正上方,失去了辨向的参照意义,而原本清晰可见的远处山头,更是被层层枝叶遮掩,踪影全无,四下皆是一模一样的幽深林木,根本无从辨别去路。
傅月池心底不甘,兀自咬牙较劲。
她方才在外围分明看得真切,这片林子占地并不算广袤,只要自己认准一个方向一路直行,定然能穿出林间,抵达兰若寺。
傅月池不肯就此认输,抿紧双唇,闷头循着自认正确的方向,一步步往前赶路。
林间路阻且长,反复绕行、持续奔走,极大消耗了她的体力,不多时便气息微喘、额角渗汗,双腿酸涩发胀。
直至浑身气力将近透支,精疲力竭之际,傅月池依旧被困在这片幽深林海之中,始终找不到出路,连兰若寺的半点踪迹都未曾寻到。
夜风穿林而过,拂得枝叶簌簌作响,像是无声的嘲弄。
傅月池扶着身旁树干微微喘息,胸口微微起伏,连日逃亡的疲惫加上此刻迷路的焦灼,让她心头渐渐涌上一股恼意。
她稍稍垂首平复气息,片刻后猛地抬眸,眼底掠过一抹执拗的锐气,低声赌气自语:
“我就不信了!”
短暂歇息过后,心底的不甘彻底压下了疲惫,傅月池眸光一沉,拿定了主意,再也不愿迂回绕行,今日她便要一条道走到黑!
若是前路再有古树拦路,她便直接挥剑斩断,破林而行!
这般心思既定,傅月池几步过后,果然又见一树木挡道,于是她丝毫不犹豫,手腕微振,紧握法剑,望着身前再度横亘的粗壮树木,抬手便要斩下。
可就在剑光将落的刹那,一道清脆,却带着几分嗔怪的少女声线,突兀从头顶枝干间落下,清亮穿透林间风声。
“诶!你这人好不晓事理!”
“这里又不是你家地界,是小十二它们的住处,它在自己家里待着,想挡便挡、想立便立,你凭什么蛮不讲理,举剑伤它?”
突如其来的人声毫无预兆,让傅月池心神骤惊,斩出的剑势硬生生一顿,她连忙手腕收力,顺势垂剑护在身前。
旋即,傅月池猛地抬眸循声望去。
只见头顶粗壮的横枝之上,一团莹白绒团慵懒盘踞,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妖。
哪怕身处浓黑深夜,那白狐妖周身皮毛也泛着淡淡流光,根根绒毛莹润剔透,好似缀满星月微光,在幽暗林间格外醒目。
它两只前爪揣在胸前,体态娇小灵动,狐眼澄澈透亮,正歪着脑袋,居高临下地望着她,神色带着几分打量的神色。
夜色荒林,异兽吐人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