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即,宁采臣再度看向神色戒备的李知予,语气温和,拱手笑道:
“小哥放心,在下乃是郭北县在册账房先生,宁采臣,往年也曾来此山神庙落脚歇息,熟知此地规矩。今夜我等只是途经避难、临时借宿,绝无别的心思,还请小哥放心。”
李知予见宁采臣言辞恳切,眉眼温润坦荡,不似歹人,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,迟疑片刻,也同样拱手报上自家姓名:
“我叫李知予。”
听见这个名字,宁采臣心中一动,连忙开口追问道:
“说来凑巧,我昔日落魄流落至此,在这山神庙中,曾得过一位唤作老李头的采药人悉心劝告、仗义接济,不知那位老李头,可是……”
闻言,李知予瞬间怔住,脸上满是错愕,他抬眼定定望着宁采臣,愣了半晌才应声回道:
“那正是我父亲。”
“只是他如今年岁已高,身子大不如前,早已不再上山采药了。”
话音刚落,李知予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恍然,似是想起了多年前的一桩旧事。
他抬手拿起桌案上燃烧的烛台,微微前倾身子,将摇曳的烛火凑近宁采臣面前,细细打量着他的眉眼轮廓,想要看清对方容貌。
烛火光影摇曳,映得宁采臣眉眼清晰。
宁采臣此刻也猛然忆起当年旧事,抬手将额前散乱的发丝轻轻拨至两边,露出完整面容,方便对方辨认。
李知予凝视片刻,眉眼间的迟疑渐渐褪去,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:
“你……你莫非是当年在庙里抄书的那位先生?”
宁采臣同时心中一动,也瞬间确认了对方的身份,应当是采药人老李头的那个儿子。
没想到时隔数年,他与这山村少年竟还有这般渊源。
只是当年他并非抄书,而是在此地重整紊乱账册,但此刻,宁采臣也无心辩解。
他当即眉眼弯弯,露出爽朗温和的笑意,连连点头应下:
“是,是我,我确实是当年那个在此抄书的先生。”
一语落定,过往渊源尽数厘清。
随即,李知予心中的戒备消散大半,虽说依旧留着几分生人拘谨,却再无先前的提防与警惕,脸上紧绷的神色渐渐松弛下来。
他侧身让出道路,语气热络几分:
“既然是旧识故人,那诸位快快请进。”
说罢,他转身走到供桌旁,小心翼翼取下几盘干净的素糕野果、供奉干粮,回身递到众人面前,开口道:
“我看诸位满脸惫色,想来是一路奔波至此,腹中多半空落。这些供品诸位只管拿去充饥,不必顾忌。山神老爷素来慈悲,从不怪罪。”
“当年我父亲与一众乡亲从疫病中死里逃生,最初便是靠着庙中供品熬过绝境,才撑到道人施救,也算沾了此地福气。”
众人听到这话,也不推辞,纷纷道谢后接过吃食,静静垫补肚子,稍稍缓解连日的疲惫与仓皇。
简单果腹之后,众人皆是倦意翻涌。
接连的厮杀、逃亡,早已耗尽所有人的气力,当下也顾不得诸多礼数,各自寻了庙中干净角落,和衣倚靠墙壁、柱石沉沉睡去。
不多时,庙宇之内,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次第响起,疲惫的众人终于得以寻得片刻安稳休憩。
夜色静谧,烛火依旧轻轻摇曳。
待到众人尽数睡熟,一道纤细身影悄然起身,轻手轻脚避开熟睡的众人,默默挪到宁采臣身侧,正是傅月池。
她眼底藏着积攒的疑惑,压着声音,轻声开口问道:
“诶~宁公子,你先前说,你也曾去过兰若寺?”
见傅月池偷偷来寻自己,宁采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但也轻轻颔首,温声回道:
“嗯,傅二姑娘为何突然问及此事?”
傅月池心头郁结着一桩心事,自先前听了常余的话语后,便始终耿耿于怀,成了她心底解不开的疙瘩。
尤其是方才常余的手段超凡,俨然是神仙一流的人物,他郑重警示的话语,更是让傅月池心里打鼓。
可过往与兰舟道长的种种交集,又让她满心矛盾,难以认同那温润道人是邪祟。
于是,直到宁采臣也是见过兰舟道长的人后,她便来瞧瞧确认。
傅月池压着声音,满是郑重地道:
“常余道长曾与我说,那位兰舟道人,极有可能是邪祟,就连整座兰若寺,都是他以幻术幻化而出的虚妄之地。”
闻言,宁采臣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之色,一时怔在原地。
不等他思索回应,傅月池又急忙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与真切:
“可我与兰舟道长见过何止一面,不止在兰若寺,往日我随父亲赴县衙办事,也曾偶遇过道长。他还曾出手救过我,替我斩杀过一头索命恶鬼,于我有救命之恩。”
说着,傅月池纤长的睫毛轻轻垂落,扑闪数下,似是纠结万分,随即,她猛地抬头,眸光澄澈,带着几分希冀与求证,认真望向宁采臣:
“宁公子,你也曾在兰若寺落脚,见识过那位道长。你觉得,兰舟道人当真会是邪祟吗?他……是不是良善之辈?”
听完傅月池的言语,宁采臣心中暗自感慨起来,他没想到傅月池与陈舟道长竟有这般深厚的交集与渊源,这可远比自己多得多。
他心底默默苦笑:‘我当年可未在兰若寺停留多久,说是在那儿,却是与兰舟道长隔了数座山头。’
宁采臣沉吟片刻,忆起当年那位待人谦和的年轻道人,神色坦然地开口道:
“于我而言,兰舟道长待我极好,心怀善意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答复,却让满心纠结的傅月池悄然松了口气,心头的郁结散去大半。
她眼底亮起一抹微光,似是想通了些许头绪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旋即不再多问,转身悄然退回角落休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