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月池仔细端详姐姐面色,见她气息平稳,再无半分邪祟缠体的异样,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。
旋即,她转过身,眸光骤然一冷,握着灵剑,快步走到被缚住的左添麟身前。
剑尖微微抬起,遥遥对准左添麟心口,少女眼底满是凛然怒意:
“你这狗官,不分忠奸、助纣为虐,也算不得什么良善之辈!今日我便替天行道,为民除害!”
“月池,住手!”
一道沉稳的喝止声骤然响起。
傅天仇被众人护在身后,虽身无枷锁,却依旧身姿端正,眉宇间萦绕着经年未改的忠直执拗。
他绝不愿女儿一时冲动,斩杀朝廷命官,背负弑官叛上的罪名。
方才死里逃生,他心中那股以死明志的念头再度翻涌升起。
傅天仇抬眼看向被缚的左添麟,语气恳切又沉重,字字皆是肺腑:
“左千户,陛下身侧奸佞丛生、小人当道,全然不知民间疾苦、朝堂乱象。今夜妖尸作乱之事,你大可将一切罪责尽数推脱于邪祟作祟。”
他抬手抚过胸前,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,满目赤诚悲凉:“你只管提着我的人头回京复命。我只求陛下能睹我首级、察我忠心,看清朝中奸邪嘴脸,便算我傅天仇死得其所。”
“爹!万万不可!”
傅月池瞬间急红了眼,心头大乱,连忙收剑半步,语气急切道:
“您是忠君体国的社稷忠臣,万万不能就此赴死!若当真要以性命抵罪,便用女儿的人头替代您!”
一旁随行的家丁侍卫,皆是追随傅天仇多年、感念其恩德的忠义之人。
眼见主君决意赴死、父女相争,众人心中激荡,齐齐俯身跪地,齐声拜道:
“大人仁厚!拿我等人头前去复命,万万不可让大人殒命!”
一时间院落之内,忠义声声,震彻夜色。
“不行!谁的人头都不能掉!”
一道清亮的声音骤然从旁传出,打破了悲壮的氛围。
宁采臣立在侧边,眼见众人争相赴死,一时热血上涌,语气带着几分激动与执拗。
傅天仇循声侧目,看向这名素衣书生。
对方身形单薄、容貌青涩,看似手无缚鸡之力,却敢在一众武人之中直言插话。
他便顺势转移话题,目光落在宁采臣身上,带着几分质问:
“你是何人?朝堂干系重大,你也敢在此大放厥词?”
被当朝兵部尚书当众质问,宁采臣心头骤然一紧,心底瞬间涌上几分慌乱局促,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。
就在他窘迫无措之际,傅清风已然缓步走上前来,俯身凑到傅天仇耳畔,压低声音将宁采臣的来历娓娓道来。
“爹,这位书生名唤宁采臣,他身上持有诸葛卧龙前辈的令牌。”
听闻“诸葛卧龙”四字,傅天仇眼底的威严散去几分,神色微微缓和。
他看向宁采臣,语气谦和了几分:
“原来小先生与卧龙先生颇有渊源,想来亦是眼界开阔、心怀大局之人。如今局势两难,还请小先生指点迷津。”
得诸葛卧龙威名庇佑,宁采臣心中的慌乱稍稍平复,腰板悄悄挺直几分。
可他方才不过是一时热血冲动、脱口而出,并未深思破局之法,此刻被傅天仇郑重求教,顿时又窘迫起来,心底反复斟酌,紧张得手心微汗。
沉默片刻,他才咬了咬牙,鼓足勇气,吐出一句最质朴却坚定的话:
“依我之见……在场所有人,都不该死。”
傅天仇眉头微蹙,目光沉凝:
“此话何解?”
宁采臣定了定神,整理思绪,朗声道:
“尚书大人,您若自刎赴死,以首级献于朝堂,看似一了百了、以身明志,可您又怎知陛下定然会幡然醒悟、重整朝纲?”
“朝中构陷您的奸佞小人依旧身居高位、安然无恙。您舍身取义之后,他们只会在幕后暗自嗤笑,笑您愚忠、笑您枉死,依旧把持朝政、蒙蔽圣听。大人一世忠名,一腔热血,当真心甘情愿落得这般结局吗?”
这番话语落下,场中众人皆是默然沉思。
可就在这时,客栈外的夜色中,忽然遥遥传来一阵清朗悠远的诵经祷告之声。
梵音袅袅,肃穆庄严,穿透夜风而来,缓缓笼罩整座荒山野店。
众人闻声皆是一愣,下意识转头望向门外,满心诧异,不知深夜荒郊,何来诵经之声。
‘莫不是又来了个妖邪?’
也正是这转瞬分神的空档,被束缚的左添麟眸光骤然一凛,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时机。
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发力,指尖摸出藏在腰间的锋利短匕,手腕轻抖,寒光一闪,便精准割断了身上的束缚绳索。
绳索脱落的刹那,他身形骤然暴起,不待周遭众人反应,肩头猛地发力,狠狠撞开两侧持刀看守之人。
“拦住他!”有人厉声喝喊。
就近两人立刻挥刀上前阻拦,可他们寻常习武,又怎会是脱困之后的左添麟的对手。
只一招交手,左添麟侧身避开刀锋,沉腰踏步,雄浑掌力轰然拍出,直接将一人震得倒飞出去,重重摔落在地。
随即,他反手夺下对方手中长刀,刀势流转,接连格开数人围堵。
见状,傅月池立刻持法剑快步冲上,剑光凛冽,直取左添麟。
左添麟深知这柄灵剑锋利无匹,绝不能正面对拼。
只见他眼底精光一闪,骤然脚踏廊柱,借力凌空纵身一跃,腾空翻越数尺,顺势避开剑光,反倒借力落在傅天仇身侧。
长刀一横,他稳稳将傅天仇制住。
全场瞬间凝滞,众人纷纷止步,不敢贸然上前。
左添麟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声音沉稳铿锵,坦荡道:
“我知晓诸位皆是心怀忠义、不畏生死的志士,一片赤诚可昭日月。可傅大人身担朝廷钦定罪名,若是今日私自脱身,便是实打实的抄家灭门死罪!不仅自身一世清誉毁于一旦,更会连累满门族人、亲友故旧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门外梵音传来的方向,语气郑重道:
“与其这般悲壮赴死、落得污名灭族,倒不如寻一线生机,洗清满身冤屈!”
“诸位方才皆已听见外头的诵经之声,来人正是当今陛下最为倚重的护国法师——普渡慈航大德!”
“若能得高僧出面作证,为傅大人洗清冤屈,届时所有祸事迎刃而解,忠名得保、阖家安稳,远胜这般白白赴死!”
言罢,左添麟缓缓收刀,松开对傅天仇的桎梏,转头对着众人沉声道:
“诸位暂且在此等候,我亲自出店,去大德面前诉说冤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