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添麟半生戎马,扎根沙场,是实打实的凡间武人。
他一辈子浴血拼杀、对阵敌寇,从未接触过神鬼妖邪之事,更未曾听闻江湖之中李伯约所传的旷世“见神之法”。
不过左添麟身经百战,底蕴极厚,一身沙场淬炼出的血气刚烈霸道,远超常人。
此刻,心中除却斩邪除祟的坚定意志,他再无半分杂念,纯粹的杀念与浑厚血气相融,竟让他手中寻常刀法,冥冥之中契合了“见神法”的几分精妙真谛。
也正因这无心得来的玄妙意境,他手中凡铁朴刀,才得以破除阴邪壁垒,重创那此前刀枪不入、宛若铜墙铁壁的妖尸躯干。
心念既定,刀势再无滞涩。
左添麟双目凌厉如鹰,脚下踏开战步,身形骤然前冲,手中朴刀破空而出,刀影快如惊雷闪电,寒光灼灼,划破客栈昏暗。
“唰——!”
一声清冽刀鸣响起,寒光掠过,干脆利落将干尸仅剩的一只左手斩落。
刀势奔涌不息,全无半分停顿,左添麟借前冲惯性乘胜追击,手腕凌厉一转,刀光回旋横劈,精准锁定干尸脖颈。
“噗嗤”一声闷响,乌黑干瘪的头颅应声滚落。
一瞬之间,妖尸被肢解数段,残躯散落满地。
左添麟稳稳收刀伫立,胸口微微起伏,她望着散落一地的尸块,眼底掠过一丝笃定。
在他认知之中,世间万物,身首分离必死无疑。
因此,他目光骤然一转,径直扫向客栈里的傅清风一行人。
方才他破门而入的瞬间,早已将屋内暗藏的机关绳网、竹排陷阱尽收眼底,心中已然明晰,这伙人绝非寻常人物,分明是蓄意埋伏、意欲截杀官兵的匪类。
可就在左添麟心神稍松、准备上前拘拿众人的刹那,异变陡生。
地面上那具无头无手的干尸躯干,竟兀自颤动起来。
下一瞬,那半截躯干猛地腾空而起,带着刺骨阴冷的煞气,直直朝着左添麟迅猛撞来。
左添麟眸光一凝,正要抬刀格挡,二者身形已然相撞。
就在躯体触碰他身躯的刹那,干尸干瘪僵硬的胸膛骤然轰然裂开,皮肉外翻,森森白骨暴露在外,一排排惨白的肋骨骤然弹出,如同鬼爪箍锁,死死缠抱住左添麟的身躯,同时发力狠狠向外推搡。
它意图打乱左添麟身形,逼他身形失衡,为后续杀招制造契机。
几乎同一时刻,方才被左添麟一刀斩落的干尸左臂,骤然黑雾一卷,凌空飞腾而起,从侧方刁钻扑杀,利爪森寒,直取左添麟要害。
面对猝不及防的诡异偷袭,饶是左添麟征战多年,也不由心头微惊。
但他心性沉稳如山,骇然之余,心中无半分怯意。
眼见利爪近身、格挡不及,左添麟身形骤然一动,右肩微微猛地一耸,脊背顺势挺直发力。
背后剑袋之中的雁翎刀,受这一股巧劲挤压,瞬间飞滑出剑袋。
刀柄坠落之际,左添麟头部微抬,张口稳稳衔住雁翎刀柄。
“嗯——!”
他牙关紧咬,脖颈发力,衔刀猛地侧身横扫。
寒光一闪,精准劈在凌空扑来的尸臂之上,再度将那诡异飞掠的左臂斩飞出去。
一连两番攻势尽数被破,干尸意识到眼前这名凡间武人血气刚烈、刀法卓绝,寻常偷袭根本奈何他不得。
它当即舍弃这块难啃的硬骨头,再度故技重施,转身朝着屋外战力薄弱的官兵冲杀而去。
一众普通官兵皆是肉身凡胎,无浑厚血气护身,无精妙刀法御敌,根本抵挡不住阴尸凶煞。
干尸瞬间闯入官兵队伍之中,大杀四方。
漆黑尸爪横扫,一声声惨叫接连响起,官兵阵脚瞬间大乱,溃不成军。
而那落地的干尸头颅,亦微微转动,张口吸纳着众人的鲜活阳气,一点点弥补自身损耗。
趁着官兵阵营大乱、所有人注意力尽数被妖尸牵制的绝佳契机,傅月池手握灵剑,奋力击溃身前不断骚扰的干尸右手,旋即扭头急声对着姐姐傅清风呼喊:
“姐姐!官兵已经被干尸彻底搅乱,无暇他顾,你快去救出父亲!”
傅清风抬眸远眺,瞬间看清屋外乱象。
囚车孤零零停在道中,看守的官兵四散奔命,无人看管囚车,正是救人的良机。
她眸光一凛,当即应声:
“好!妹妹你在此拖住妖尸,我这就去救出父亲!”
话音落定,傅清风不再迟疑,留下傅月池独自缠斗残余尸骸,自己则在一众人的护拥之下,穿过混乱的人群,一路直奔囚车而去。
囚车木栏之内,满身枷锁的傅天仇早已将场中变故尽收眼底。
遥遥望见两个女儿为自己涉险搏杀,这位半生忠君的兵部尚书,眼中瞬间涌上又惊又喜、又忧又痛的复杂神色。
“清风!你们怎敢贸然前来!”傅天仇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焦灼。
他此番甘愿束手就擒,本就是存了以死明志的心思。
边疆战乱初平,他鞠躬尽瘁稳固国门,却遭朝中奸佞无端构陷,但他心中始终坚信大周皇帝是英明的,只是远在京城,被一众蒙蔽圣听的小人遮挡了视听。
因此,他愿孤身入京领罪,以一己之死,洗清自身冤屈,同时揭露朝堂奸邪嘴脸。
这是他身为忠臣的愚直坚守,也是他所能想到的,保全家国、警醒君上的唯一途径。
可傅清风自幼心思通透,所见所感远比守旧的父亲更为透彻。
她早已看清,如今的大周早已积弊深重、腐朽不堪,朝堂威信名存实亡,如同破败危房,绝非一人之力便能修补挽回。
当下朝野昏暗、奸佞当道,百姓疲敝、世道倾颓,只差一场大的变故,便会彻底崩塌。
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白白沦为朝堂权斗的牺牲品,落得个含冤赴死的下场。
因此哪怕背负劫囚叛上的罪名,她也要拼死将人救出。
“锵——!”
凛冽寒光一闪,傅清风手起刀落,锋利刀刃狠狠劈砍在囚车锁链之上。
精铁锁链应声断裂。
傅清风俯身伸手,望着囚车内的父亲沉声道:
“父亲,事已至此,无需多言,快走!”
傅天仇抬眸,望着女儿眼底不容置喙的坚定决绝,又瞥见远处客栈门口,傅月池手握灵剑的单薄身影,心头百感交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