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萧萧,西风掠过荒山野岭。
残阳西坠,落日余晖染红半边天际,渐渐沉入西山轮廓之下,天地间的光线飞速黯淡下来。
趁着白日最后一缕天光,众人赶工布设的机关陷阱尽数落成。
楼内竹尖悬顶、网索暗藏杀机,屋里屋外皆埋伏了机关,可谓层层布防。
眼下,整座废弃客栈已然化作一处精密的伏击之地,只待猎物入瓮。
就在此时,一道黑影快步从山道尽头掠来,负责外放探查的眼线匆匆折返,压着声音,快步上前禀报道:
“大小姐,官兵队伍并未绕行另一条官道,定然是奔着十里亭这边来了!”
“太好了!”
闻言,傅清风紧绷整日的心弦骤然一松,清丽的眉眼间瞬间漾开一抹喜色,心里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。
自兰西县押送傅天仇进京的官道共有两条,分叉各异。
傅清风心思缜密,行事稳妥,唯恐布置在主干道的眼线太过醒目,被那些官兵察觉端倪、生出戒备,故而只在另一条岔路布下探查人手,刻意留白十里亭这条必经之路,为的就是掩人耳目。
如今局势尽如预料,另一条路上果真没有人影,那官兵队伍必然是往十里亭来了。
她抬眼望了望日渐昏暗的天色,敛去脸上喜色,神色骤然郑重起来,沉声号令众人道:
“按官兵行进的脚程,他们应当片刻便至!所有人速速隐匿埋伏,切勿暴露踪迹,待官兵尽数入内,一举合围,将他们一网打尽!”
“是!”
一众人齐齐低应一声,动作利落有序,迅速分成两拨人马。
一部分人身形疾掠,悄然隐入路旁茂密的竹林深处,借竹木遮掩身形;余下之人则紧随傅家姐妹,闪身钻入破败客栈之内,藏于梁柱、窗棂与阴影死角之中,屏息静待。
树荫下的常余依旧躺在竹制担架上,于是被两人小心抬入竹林深处隐秘位置藏好。
傅月池深知此刻局势紧要,分毫马虎不得,早已压下心底对修行问道的好奇,不再惦记纠缠常余,敛神屏息,紧紧抱着怀中法剑,紧随姐姐傅清风身侧,一同隐匿在客栈暗处,静待伏击时机。
秋日昼短夜长,天色暗得极快。
不过片刻光景,落日余晖彻底散尽,夜幕沉沉笼罩山野,四下黑咕隆咚,唯有林间晚风萧瑟。
寂静山野间,一阵沉稳规整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踏碎夜色静谧,愈发清晰响亮。
伴随着车轮辘辘的滚动声、官兵低沉的行路低语,浩浩荡荡的朝廷押送队伍,已然抵达废弃客栈之外。
队伍最前方,为首一名魁梧武人。
只见其身姿挺拔,气势凛冽,此人正是带队千户左添麟,腰间悬着一柄锋利朴刀,后背剑袋鼓鼓囊囊,足足背负五柄制式雁翎刀,武勇之气扑面而来。
一名随行小兵快步上前,躬身禀道:
“千户大人,周遭荒无人烟,唯有此处废弃客栈可遮风避露,今夜我等便在此处落脚休整吧?”
左添麟眸光沉稳,抬眼扫过四周荒芜山野,又转头看向队伍中央那架沉重的囚车。
囚车木栏之内,傅天仇满身枷锁、衣衫陈旧,因为连日赶路颠簸,早已面色疲惫、形容憔悴。
略一沉吟,左添麟微微颔首:
“便在此处落脚。”
言罢,他翻身下马,步履沉稳走到囚车旁,取下腰间水袋,抬手递至傅天仇身前。
望着这位忠肝义胆却蒙冤落难的兵部尚书,左添麟眼底掠过几分复杂叹惋,低声道:
“朝堂诡谲纷争,我一介沙场武夫,不懂其中是非曲直,更辨不清世间真假对错,唯有奉命行事,身不由己。”
“但傅大人放心,沿途之上,我必保你性命无虞、平安抵京。至于入京之后圣意如何、罪责定否,便非我能干预了。”
语毕,他收回水袋,转手递给身旁下属,转头对着一众属下沉声吩咐道:
“尔等速速入内,清扫客栈,以便安顿休整!”
一众官兵齐声应诺,便要踏入客栈之内。
可就在众人脚步将落未落、即将迈入门槛的刹那,死寂漆黑的客栈深处,骤然炸开一声清亮又猝不及防的少女尖叫!
荒郊野店,这一声尖叫突兀凄厉,瞬间划破夜色,听得人心头发麻。
门外一众官兵皆是吓了一跳,下意识止步拔刀,神色戒备。
左添麟眉头骤然紧锁,眼底毫无半分惧色,反倒生出几分凛然锐气,他大手瞬间握住腰间朴刀刀柄,沉喝一声:
“何方鬼魅,敢在此装神弄鬼?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一动,便要提刀入内探查究竟。
而此刻客栈之内,一片慌乱骤起。
方才那声尖叫,正是出自隐匿在此的傅月池之口。
就当众人屏息凝神,死死盯着门外官兵之时,她怀中的法剑却骤然异变。
原本温润微凉的剑身,毫无征兆地骤然发烫,一股灼热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,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麻,难以握持。
傅月池心头微讶,下意识抬手换手握剑,想要避开灼烫之感。
可就在换手的刹那,她眼角余光骤然一瞥,骇然发现自己身后的地面阴影莫名拉长,一片漆黑的暗影悄然覆落,瞬间将她周身光线尽数遮蔽。
眼前骤然一黑之下,她心底莫名发慌,下意识抬头望去。
昏暗的梁柱阴影之中,一道残破阴森的黑影悄然浮现,乌黑干枯的利爪已然探出,带着刺骨的尸寒和煞气,径直朝着她的头顶抓落而来!
正是白日潜藏在此、伺机报复的半截干尸!
傅月池瞳孔骤缩,心底骤然被恐惧攫住,根本来不及思索反应,一声惊呼脱口而出:
“啊——!”
紧接着,她浑身一颤,下意识身子往后缩退,慌忙躲闪。
见少女被自己吓得惊惶失措、连连退缩,藏于暗处的干尸愈发凶戾得势,空洞的眼窝中凶光暴涨,不再潜藏蛰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