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定,左添麟再不迟疑,抬步径直踏出废弃客栈,迎着夜风与悠远梵音,快步朝外而去。
夜色旷野之上,一路宝相庄严、仪仗赫赫。
身为大周当朝护国法师,普渡慈航的出行排场极尽盛大尊贵。
一辆精致繁复的七宝莲辇稳稳行于山道,层层素色帷幔垂落,隔绝内外,将辇中人影遮得朦胧难辨。
莲辇四周,分列数十名垂髫童子,个个身披素白僧衣,手持念珠金幢,一路缓步随行,口中低诵经文,声声不绝,肃穆梵气笼罩四野。
左添麟快步奔至莲辇前方,敛尽一身沙场戾气,身姿肃然端正,单膝重重跪地。
他仰头对着帷幔之内,字字恳切,将此番押送途中的诡异遭遇尽数道出,细细讲明傅天仇镇守边疆、鞠躬尽瘁的忠节大义。
末了,他重重叩首,恳请道:
“法师大德,傅大人乃是社稷忠臣,绝非奸邪叛臣,还望法师怜悯忠臣蒙冤,回京之后在圣上前美言几句,为傅大人洗清冤屈,免去无端责罚!”
莲辇帷幔轻晃,内里传出一道温润慈悲、仿佛包容万物的温润嗓音,径直应允:
“左千户恪尽职守、心怀家国,实属难得。既然千户求情,本法师便为傅大人上疏陈情,但愿陛下圣明,体恤忠臣孤苦,勿使忠良含冤。”
话音落下,那道慈和嗓音再度响起,问询道:
“傅大人现今身在何处?”
“多谢法师慈悲!”
左添麟心中大喜,连忙起身,便要转身引路带驾,“下官这就为法师带路!”
可他脚步方才挪动,便被周遭一众诵经童子齐齐抬手拦住。
几名童子眉目平和,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:
“千户大人差事已然了结,无需再往前引路。只需告知我等傅大人所在方位便可,国师自会亲自入内接引傅大人回京。”
左添麟微微一怔,心底掠过一丝异样,可对方乃是护国法师座下童子,身份尊崇,他一介武官无权辩驳,只能压下疑虑,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废弃客栈:
“傅大人一行人,便在那处客栈之内等候。”
领头童子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当即抬手示意队伍前行。
一众僧衣童子井然有序,簇拥着七宝莲辇,踏着夜色,浩浩荡荡朝着客栈方向行去。
不过片刻功夫,仪仗便至客栈门前。
几名贴身童子快步上前,小心翼翼掀开帷幔,恭恭敬敬伺候普渡慈航下辇。
一道修长素净的身影缓步踏出莲辇,一步步朝着客栈走来。
未见其人,先闻其声。
起初只是细碎轻柔的诵经细语,漫入耳膜,温和恬淡。
可不过数息之间,诵经声陡然拔高、层层叠加,雄浑浩荡的梵音骤然炸响,充斥整座荒店内外。
那看似庄严肃穆的梵音,实则暗藏诡谲凶煞,声声震颤神魂,入耳便搅得人脑仁剧痛,心神摇坠。
客栈之内,众人尽数被这霸道音波笼罩,只觉神魂发昏,一个个心神恍惚,浑身力气尽数被抽离。
首当其冲的便是傅天仇。
梵音缠体,似有无尽道音在耳边细数他一身罪责、无端过失,明明半生磊落、忠君报国,此刻却心神恍惚,只觉自己罪孽深重、愧对朝堂、愧对苍生。
他心神彻底被慑乱,双腿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,对着门外缓步走来的普渡慈航连连叩首,语气惶恐卑微:
“下官有罪!罪该万死!还请法师超度,赦我罪孽!”
店内还有数名方才在乱战中负伤的人,他们本就伤势缠身、心神孱弱,此刻被这暗藏杀劫的索命梵音侵入神魂,根本无力抗衡。
只听砰砰数声闷响,几人头颅骤然炸裂,鲜血四溅,当场殒命,死状凄惨无比。
危急关头,唯独竹林边担架上的常余,神魂骤然一阵清明。
他起初亦是被梵音迷惑,眼前阵阵发黑、意识恍惚,可万法府修者的底子根深蒂固,刹那间便识破这看似慈悲、实则噬魂夺魄的邪异道法。
“妖孽!好大的胆子!竟敢假借释教之名,行屠戮生灵的杀戮之事!”
常余双目骤然一睁,眼底慵懒尽数褪去,只剩凛冽寒芒,凛然喝破对方伪装。
他当即抬手再度咬破指尖,以自身精纯灵血为墨,掌心飞速游走,勾勒出一道澄澈鲜红的符箓。
“清心咒!”
低喝落定,掌心血色符箓骤然一亮,柔和纯净的清心灵光瞬间扩散开来,笼罩整座客栈。
被索命梵音迷乱心神的众人瞬间浑身一震,浑浊的眼底恢复清明,眩晕恍惚之感尽数褪去。
与此同时,门外普渡慈航萦绕周身的梵音骤然一断,诡谲道法被强行破除。
他脚步一顿,眉头紧紧蹙起,温润的眼底掠过一抹阴翳冷光,抬眼冷冷看向竹林担架上动弹不得的常余。
普渡慈航并未开口言语,心念微动之间,半空风云暗涌,一尊高大、金身璀璨的世尊法相凭空幻化而出,悬浮于客栈上空。
金身法相庄严肃穆,双目俯瞰尘寰,自带无上威压,浩瀚气场笼罩四方。
只听一道宏大威严的声响自金身口中传出:
“南无极乐世界,西天法驾在此!何方邪魔妖孽,竟敢在此作祟?世尊法前,还不速速显形伏诛!”
“我是邪魔妖孽?你也配称世尊?”
常余被这颠倒黑白的伪装气得眼底发冷,当即冷声嗤笑,他死死盯着半空璀璨金身,厉声痛骂:
“何方不知法度的妖物,也敢窃用世尊名讳、假冒佛门大德,祸乱人间!今日,我便替那些秃驴除了你这妖孽!”
言罢,常余狠下心神,牙关重重一咬舌尖,一口温热精纯的舌尖鲜血喷涌而出,落于掌心。
舌尖血乃是人身精血精粹,比寻常灵血更具破邪之力。
常余借精血飞速复画一道玄奥血符,掌心一推,血色符箓凌空飞掠,朝着普渡慈航的璀璨金身悍然轰击而去。
“逐鬼驱魔令!”
鲜红符箓破空闪烁,携着驱邪之力,转瞬便至金身之前。
半空之上,那尊巍峨世尊金身微微垂眸,淡淡扫来一眼。
仅仅一眼,飞掠而至的血色符箓瞬间僵滞半空,下一瞬,无声无息彻底幻灭消散,连半分波澜都未曾掀起。
“这……”
担架之上,常余瞳孔骤然收缩,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。
他本以为对方只是假借释教名号的山间野妖,可眼下这一手轻松湮灭他精血符箓的手段,足以证明,此妖修为深不可测,道行远在他预料之上。
更让人震惊的是,这般手段诡谲的妖物,竟然敢堂而皇之假冒世尊、窃据释教名号!
他怎么敢的?
又是如何能行得通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