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黛玉听了,非但不恼,反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,侧过脸来看向紫鹃,眸中漾开一丝清浅的笑意:“好个伶俐的丫头,倒会拿我的话来回我了。”
紫鹃抿嘴笑着,也不躲,只等着她往下说。
林黛玉靠在引枕上,笑道:“那你可知,这府里人人都劝宝玉读书上进,偏我不说?”
紫鹃想了想,摇摇头:“这正是我想问姑娘的呢,老太太、太太、老爷,哪个不盼着宝二爷好,可姑娘从来不劝。”
林黛玉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:“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罢了,这些事,哪是外人点得醒的?”
紫鹃听得似懂非懂。
林黛玉继续道:“宝玉那性子,你越是劝他,他越是要躲。你跟他讲功名,他跟你讲性情;你跟他讲将来,他跟你讲眼前。他不是不懂那些道理,是那些道理在他心里,压根就不重要。”
说着顿了顿,只是语气依旧淡淡的:“所以我不劝,劝了也是白劝,反倒惹他烦,显得我俗气。”
紫鹃点点头,又问道:“那璟大爷呢?姑娘点他,就不怕他烦?”
林黛玉嘴角微微弯了弯:“他不一样,他心里什么都明白,只是走得太急,忘了抬头看看路边的风景。我随口点点他,他若是觉得有理,自然是会听的,毕竟……他又不是宝玉那番性子。”
紫鹃听懂了,轻声道:“姑娘这是好意。”
林黛玉没有接话,只端起茶盏,慢慢呷了一口。
紫鹃看着她,忽然道:“那姑娘心里,其实挺喜欢这两位爷的?”
林黛玉瞥她一眼,似笑非笑:“你又知道了?”
紫鹃笑着躲了躲,却不依不饶:“姑娘不说,我自己猜的。”
林黛玉放下茶盏,重新靠回引枕上,目光又落向窗外,语气悠悠的:“说不上喜欢不喜欢,只是……见着他们,总归是心存几分羡慕。”
紫鹃愣了愣:“羡慕……姑娘羡慕什么?”
林黛玉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不管如何,他们总归是按着心里的想法过活,宝玉想活在今日,就活在今日;璟哥儿想奔向将来,就奔向将来。哪怕旁人觉得不对不好,他们自己总是快乐的。”
说完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:
“我呢?”
紫鹃心里一紧,想要说什么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,只瞧着姑娘的眉眼,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伤感。
话音未落,林黛玉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,拿帕子掩了掩唇,再抬眼时,脸上已重新浮起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笑意:
“像我这样的人,只怕连怎么活自己都说了不算。”
紫鹃终于忍不住了,轻声道:“姑娘……”
林黛玉摆了摆手,示意她不必多说。
只靠在引枕上,目光越过窗外那片竹影,不知望向何处,声音轻轻的,像是在对紫鹃说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:
“寄人篱下,吃穿用度都靠外祖母疼惜,今儿高兴了,能多吃半碗饭;明儿不高兴了,也得陪着笑脸说话。老祖宗疼我,是我的福气,可这份福气,怕也不好消受。”
紫鹃听得心里发酸,想要劝慰,却又不知从何劝起。
林黛玉继续道:“还有这身子,也不知能熬几年,吃药比吃饭还勤,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,都说要好生养着,可养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紫娟看着姑娘虽笑了笑,可却没看到一丝暖意,更是难过不已。
“宝玉可以只想今日,璟哥儿可以只想明日。我呢?我连今日过不过得下去都不知道。”
紫鹃眼眶一热,忍不住上前一步,握住林黛玉的手:
“姑娘别这么说,姑娘好好的,自然有明日,有后日,有数不完的日子。”
林黛玉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:
“好了,别这样,我就是随口说说。”
紫鹃吸了吸鼻子,努力挤出一个笑:“姑娘不许再说了,再说,我可要哭了。”
林黛玉被她逗笑了,那笑意比方才真切了些:“行了,去送你的信吧,再不去,璟哥儿该以为我恼他了。”
紫鹃点点头,掀帘子出去了,屋里只剩下林黛玉一人。
望着窗外那片摇曳的竹影,许久没有动。
羡慕么?
羡慕。
可羡慕有什么用呢?
各人有各人的命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