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日光透过竹帘,筛成细碎的光斑,洒在临窗的软榻上。
林黛玉歪在榻上,手里捧着一卷诗集,目光却落在虚空处,半晌未曾翻动一页。
紫鹃端着刚沏好的茶进来,见她这般模样,不由抿嘴笑道:“姑娘这到底是在看书呢,还是在出神呢?”
林黛玉眼帘微垂,懒懒应道:“看书,也出神。”
紫鹃把茶盏放在榻边的小几上,正要退下,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笺,双手递了过去:
“姑娘,方才门上的婆子送来的,说是竹安居那边递过来的。”
林黛玉眼睫微微一动,伸手接过,展开素笺,上头只有两句诗。
“世人结交须黄金,黄金不多交不深。”
林黛玉看了,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轻哼了一下笑出声,只是掺了几分玩味之色。
紫鹃凑过来,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,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:
“姑娘笑什么,璟大爷这是……写的什么?怎么就写到黄金了。”
林黛玉把素笺往小几上一放,靠在引枕上,眼波流转间透出些许促狭:“他问我呢……是不是平日跟我的情分少了,让我前些日子才那样笑话他。”
紫鹃略一思索,恍然大悟,也随着笑起来:“璟大爷这心思绕的……直截了当问一句岂不省事?”
林黛玉微微摇头:“读书人的毛病,便是说话总要拐几道弯,才显得有学问似的。”
紫鹃笑着追问:“那姑娘觉着,他寻的这句诗,可还贴切?”
林黛玉端起身侧的茶盏,浅呷一口,方缓声道:“倒是……挺实诚。”
紫鹃眨眨眼:“实诚?”
“嗯。”
林黛玉颔首,目光重新落回那素笺之上:“他若是拣些‘我本将心向明月,奈何明月照沟渠’之类的酸词来应和,我反倒要笑他虚伪矫情。
可这句‘世人结交须黄金’,倒是说得明白……他约莫是觉着,平日与我往来淡薄,情分金贵不足,我才因此对他生了嫌隙,前番聚会时才出言讽他‘明日再说’。”
紫鹃听懂了其中关窍,笑道:“原是如此……那姑娘如何回他?”
林黛玉想了想,起身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素纸,提笔蘸墨,略一沉吟,写下几行字。
“风过竹林自有声,何必惴惴问阴晴。”
搁笔,吹了吹墨迹,递给紫鹃:“送去竹安居。”
紫鹃接过,却没瞧明白,她虽认得几个字,却哪里看得懂诗,只问道:“姑娘这写得又是什么意思?”
林黛玉复又歪回榻上,语气里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慨叹:“我与他虽只见过寥寥数面,却总觉得……他活得太紧绷了些。”
紫鹃在她身旁的小杌子上坐下,好奇道:“姑娘这话怎讲?”
林黛玉并未直接回答,只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斑驳竹影,若有所思地淡淡一笑:“要我说,绛芸轩里的宝玉表兄,与竹安居那位璟表兄,真是两个极端。”
紫鹃眨眨眼:“姑娘是说……”
“一个呢,是今朝有酒今朝醉,眼里只装得下眼前方寸之地,欢喜时与人亲密无间,恼了便避而不见。读书进学全凭长辈督着逼着,倒是玩闹享乐从不错过分毫。你若问他将来欲行何路,只怕他自己也是一团模糊。”
林黛玉娓娓道来,声音轻缓。
紫鹃轻声道:“姑娘说的是宝二爷?”
林黛玉不置可否,继续说道:“另一个呢,是走一步算十步,眼里只看得到迢迢前路。待人接物,务求周全妥帖;言行举止,讲究分寸章法。可你若问他,今日是否开怀,此刻是否自在,只怕他自己也答不上来。”
紫鹃了然一笑:“这便是在说璟大爷了。”她偏头想了想,又忍不住轻声问:“那……依姑娘看,哪个更好些?”
林黛玉伸指轻点了下紫鹃的额头,嗔道:“议论爷们长短的话,也是你一个小丫头能说的?”
紫鹃缩了缩脖子,嘻嘻一笑。
静默片刻,林黛玉目光依然望着窗外:“没有哪个更好,只看眼前的人,容易随波逐流,风往哪儿吹,他就往哪儿漂;只看未来的人,容易错过眼前,等走到了将来,回头一看,路上遇见的风景只怕都不记得……”
紫鹃听了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林黛玉端起茶盏,又饮了一口,目光凝在窗外那一片沙沙作响的碧色竹影上,语气愈发轻缓,仿佛自语:
“所以那日我才点他那一句,想让他知晓,这世上不只有明日的功名与志向,还有今日的天光,今日的酒茶,今日的玩笑话。”
紫鹃笑道:“姑娘原是存了点醒璟大爷的心思。”
林黛玉轻轻摇了摇头,唇角弯起一个弧度:“点不点得醒,在他,不在我,我……不过随口一说罢了。”
说到此处,紫鹃也是一笑:“那姑娘为什么不也直说,也和璟大爷一样不说明白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