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试结束之后,竹安居的日子忽然慢了下来。
贾璟每日依旧卯正起身,在院中老梅下打完一套拳,而后入书房,却不是埋头苦读,而是随意翻些闲书,或是将前些日子积攒的文稿整理一番。
晴雯起初还有些不惯,每每端着茶盏进来,见爷倚在窗边翻着《山海经》,或是对着庭中那株老梅发呆,总要愣上一愣。
“爷今日……不读四书了?”
“读。”
贾璟头也不回,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:“闲书也是书。”
每日研圣人经典太费脑子,趁着闲下来,贾璟也翻翻杂书。
眼下府试已过,案首在身,秀才功名已是囊中之物,倒是不必再多虑。
接下来要准备的,是择一五经仔细研读,而后拓展阅读量,为后三试做准备。
童生试还好,所读多以四书为主,范围有限,规矩也死。
可到了乡试、会试,考官便默认你是该当官的料了,所考之物天南海北,无所不包。
他翻着手边那本《文献通考》,目光落在“选举考”那一卷上。
科举一道,越往上走,越不是光靠几本经书就能应付的。
四书五经是根,可根扎下去之后,枝叶得伸向四面八方。
十三经注疏要读,那是根基中的根基;前四史要读,那是鉴古知今的门径;《资治通鉴》要读,那是治乱兴衰的脉络;诸子百家也得涉猎,那是思想的矿藏。
光这些还不够。
历朝奏议要读,那是为官的实务;政书要读,那是制度的沿革;地理志要读,那是天下的形胜;算学历律也要懂,那是钱粮刑名的根本。
甚至农书、水利书等等都得翻一翻。
贾璟把书放下,揉了揉额角。
单单是先生交代的这些读物,他感觉都得一年起步才能读完。
晴雯端着新沏的茶进来,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:“爷这是发什么愁呢,考都考完了,还不能松快几日?”
贾璟接过茶盏,呷了一口:“老祖宗说要给咱们院里添几个丫鬟。”
晴雯眨了眨眼,脸上倒没什么意外的神色:“添就添呗,咱们院里确实少了,老祖宗不说,我还想跟爷提呢。”
贾璟没接话,只慢慢喝着茶。
其实竹安居一开始丫鬟就不多,当初搬进来时,他就跟凤姐说过,人不必再添,眼下这些尽够用。
凤姐当时也应了,这事便搁下了,可如今老祖宗发了话,他恐怕也拦不住,老人家一片心意,三番两次往外推,反倒显得不识抬举。
“我就是怕院里丫鬟多了,糟心事多,你也不瞧瞧宝玉房里,光是大丫鬟都有四个,我瞅着没一个好相与的。”
晴雯一听,噗嗤笑了出来:“宝二爷老祖宗疼,二太太宠,屋里人自然也多,也就是袭人脾气好,换了旁人,早乱成一锅粥了。”
贾璟听了,苦笑着直摇头。
晴雯见他这副模样,愣了一下:“爷笑什么?我说得不对?”
贾璟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地道:“袭人脾气好?”
晴雯眨眨眼:“那不然呢,她那性子,跟谁红过脸?对底下人也和和气气的,麝月秋纹那几个,哪个不是她让着?”
贾璟端起茶盏,呷了一口,语气淡淡的:“她是老祖宗亲自派去宝玉房里的。”
晴雯点点头:“对啊。”
贾璟看着她,眼里带着几分深意:“既是老祖宗派去的,她若真想管,会管不住?”
晴雯愣住了。
贾璟把茶盏放下:“麝月秋纹那几个,再闹腾,真敢跟老祖宗跟前出来的人犟嘴?
袭人若真拿出款来,摆出老祖宗的牌子来,谁不服?可她偏不,偏要和和气气的,让着这个,让着那个,你说这是脾气好,还是……”
没把话说完,意思却已经明明白白。
晴雯站在那里,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敛了下去。
她想起袭人平日里的做派,对谁都温温柔柔的,从不摆架子,底下人犯了错也是好言好语地劝,从不厉声斥责。
贾宝玉房里那几个,确实没一个怕她的,可也没一个不服她的。
不对,不是服,是……习惯了她的好。
习惯了犯错也没事,习惯了被让着,习惯了她是那个永远和和气气、永远不生气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