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辘辘地驶出城内,贾璟靠在车壁上,手里捏着那张叠得方正的素笺,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丛影,心思却早已飘回了昨日。
“风过竹林自有声,何必惴惴问阴晴。”
轻声念了一遍,这话既没说恼,也没说不恼。
既没认那“黄金”之说,也没否认。
就这么轻飘飘一句“何必惴惴问阴晴”,倒显得自己递诗有几分小家子气。
贾璟摇了摇头,把素笺折好,收入怀中。
诗他没看明白,但是紫鹃送诗来时说的那几句话倒是挺明白。
“璟大爷,我们姑娘说了,您盼着将来的,可也别把自个儿逼得太紧,这世上不只有明日的……还有今日的天光……”
紫娟说这话时挠了挠头,显然没记清楚林黛玉原话是什么。
但贾璟结合这首诗,还是明白了林姑娘的意思。
眼下五月的天气日头正好,暖融融地照进来,落在贾璟膝头的一个油纸包上。
这是早晨离开竹安居时,晴雯追出来给他的。
“爷路上吃。”那丫头说完,一扭身就回去了,帘子甩得哗啦响。
他当时没在意,随手揣进包袱里。
这会儿想起来,才伸手拿了出来,温温的,隔着油纸能闻到一股子芝麻香。
嗯,这大抵就是今日的天光吧。
…………
此行来明道书院,自然不是为了读书备考的,毕竟院试还没结束。
虽说以他府案首的身份,院试不过走个过场,但……之后呢?
是以,此番他来是想请教师长,下一程的路该怎么走。
贾璟想着先生之前交代他的话:“童生试考的是勤奋,只要不是太笨,肯下死功夫,把那几本经书翻烂,慢慢熬着,总有一两分过的可能。”
“后三试不一样,考的是悟性,例如八股出题,压根不会出章句题,全是截搭题,没那个悟性,寻常人连考的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,更别提如何下笔。”
“去书院吧,青云斋里每一位经师都是举人出身,斋长更是山长本人,那才是你该去询问的地方。”
先生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与旁人听,只是贾璟还是听出了几分落寞……
撇了撇思绪,贾璟寻到徐监院。
徐监院在看见贾璟后也是微微点头:“我知晓你是个能读书的,但我确实没想到你能读得这么快。”
“全赖师长教导。”
徐监院一边带着贾璟前往后山,一边笑道:“你当初入进学斋,其实都是郑峻推荐,当时我还觉得是不是太快了……”
贾璟跟着徐监院,心下却还在回味方才那番话。
书院虽说没有明文规矩,但三个斋的划分,却是看功名进度的。
当初他能入钟斋长那里,郑斋长想必说了不少话。
徐监院说完又看了贾璟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感慨:“如今看来,郑峻是对的。”
贾璟垂着眼,没有接话。
山路渐渐陡了起来,两旁的树木也越发茂密。
日头被树冠遮了大半,只漏下些细碎的碎影,落在两人身上,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。
“记住了,青云斋在那儿。”徐监院指了指前方,“从这儿上去,还得走一炷香的工夫。”
贾璟顺着他的方向望去,只见林木掩映间,隐约能望见几处灰瓦的檐角,在日光里静静地伏着。
“斋里人不多,教课也松散。”
徐监院边走边道:“毕竟斋里都是秀才举人,年纪也不小,没什么好管的,每月哪几位经师有空,也都会在板上提前通知,想听就自己抽空来听,不想听自己读书便是,没人管你。”
贾璟听着,了然点头。
两人继续往上走,脚下的碎石路渐渐平坦起来,前头的林木也疏朗了些。
透过枝叶的缝隙,已能看清那几间斋舍的轮廓。
“到了。”
徐监院停下脚步,贾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院门左侧立着一块巨石,约莫半人高,青灰色的石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。
字迹深浅不一,大小参差,有的端正工整,有的潦草狂放,有的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依稀可辨的笔画,有的还新鲜着,墨痕犹在。
贾璟不由得走近几步,俯身去看。
“学以砺身,志在青云”……这一行字刻得极深,笔画有力,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刻上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