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的消息像风、像雨,又像春日里漫过堤岸的潮水,悄无声息地渗进了荣宁二府的每一道门槛。
府案首意味着府试第一?
不,意味着只要院试正常参加,不犯忌讳,都能获得一个秀才名额。
还有,以及拥有一位知府的恩师。
这两层意思,在府里那些眼明心亮的人心里转了几转,便品出了截然不同的分量。
头一层是朝廷给读书人的体面,没什么稀奇。
可第二层,才是真正让人咂摸出滋味的地方。
知府做恩师。
这是科场上不成文的规矩:取中的案首,便算是主考官的门生,日后见了面要执弟子礼,逢年过节要递帖子拜望。
可搁在顺天府这位张知府身上,便不一样了。
张允明在顺天府做了九年知府。
九年,足够把一任知府熬成顺天府的活地脉。
京畿二十余县的县令,有一半是他多年下属,便是六部那些年轻的主事、员外郎,也有不少是他当年取中的童生,逢年过节少不得一份请帖贺礼。
这样的人做恩师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贾璟日后但凡踏进官场,头顶便多了一把撑开的伞。
王熙凤歪在榻上,听平儿把这两层意思掰开揉碎了讲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:
“你是说,璟哥儿往后,就算张府尊的人了?”
平儿点点头:“按科场的规矩便是如此,日后璟大爷见了张府尊,要称‘座师’,张府尊家有喜丧事要递帖子,往后璟大爷若在顺天府地面上有什么事,递个名帖便能进门。”
王熙凤听完,慢慢坐直了身子:“我的乖乖,这小子瞅着真是要成气候了……那小子人呢?”
平儿笑道:“刚门房来说过了,璟大爷今日一早就拎着礼物出门了,想来……是拜会张府尊去了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张府。
递了门房名帖后,贾璟没等一会儿就被管家领进了书房。
书房不大,陈设也简朴,靠墙一排书柜,案上堆着几摞卷宗,笔墨纸砚都是寻常物件,唯有窗前一盆兰花养得精神,叶片油绿,正开着三五朵素白的花。
张允明坐在案后,正提笔写着什么,见贾璟进来,只抬眼看了一下,又低下头去。
“坐,等一会儿。”
贾璟依言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,背脊挺直,双手搁在膝上,目光垂着,并不四下张望。
屋里很静,只闻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,张允明搁下笔,将那页纸晾了晾,这才抬起头,目光落在贾璟身上。
十二岁的少年,坐得端正,眉眼清朗,气度沉稳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。
张允明微微颔首,捧起茶盏,开口第一句却是:“你想好日后走哪条路了吗?”
说着也不解释,只默默观察贾璟的神色。
只见贾璟思索了一瞬,便答道:“走恩师教我走的路。”
张允明捧腹大笑,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,连手里的茶盏都晃了晃,险些泼出茶水来。
“哈……你小子,不是个死读书的,是个能为官的材料。”
笑够了,把茶盏往案上一搁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,也带着几分满意。
方才那话他没说透,就是想看看贾璟是否知晓自身的处境。
因为贾璟与别的读书人不一样。
他出身贾家,而贾家……属勋贵。
这是和寻常文官不一样的路子,也注定了他无法彻底融入文官这个大集体之中。
贾家是武勋起家,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旧部,虽然后来也读书、也科举、也出过几个文官,可在那些清流眼里,终究是“将门之后”,是“武夫之家”。
这种出身,在科场上没什么,文章写得好照样中举中进士。
可一旦入了官场,就不一样了。
贾璟要想在官场里站稳,就得先认清这一点。
张允明方才那话,就是在试探,结果这孩子答得妙。
“走恩师教我走的路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奉承,可细想之下,却透着几分通透。
张允明笑完之后,看着贾璟的目光里,多了几分欣赏。
但他还是起了几分玩笑的心思,捧起茶盏,慢悠悠地呷了一口,然后抬眼看向贾璟。
“那我不教你,你怎么办?”
是求他教?还是说“那我就自己走”?
若是求,就显得没骨气;若说“自己走”,又显得轻狂了些。
贾璟沉默了一瞬。
这一瞬很短,短到张允明还没来得及把茶盏放下,贾璟已经开口了。
“那学生就自己走。”
张允明眉梢微微一挑。
贾璟继续道:“但走之前,学生会把恩师今日教诲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。
恩师教了学生什么,学生就带着什么走,恩师没教的,学生自己慢慢摸索。
摸索对了,是恩师的指点起了作用;摸索错了,是学生自己悟性不够,自然也怪不得恩师。”
说着抬起头,迎上张允明的目光,神情坦然。
“等学生走出一段路,再回头来拜望恩师,请恩师看看学生走对了没有,若走错了,请恩师再指点学生往哪边拐。”
张允明听完,愣了一瞬,把茶盏搁下,目光落在贾璟脸上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今年真十二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