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七,晴。
府衙对门的青蝉茶楼,天还没亮就满了。
贾璟坐在茶楼二层考街的位置上,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,拿出一本小册子翻阅起来。
他其实不想来,但昨日二伯父特意唤他说:“我知你心中有把握能过府试,可候榜也是读书人的一遭经历,等榜时的焦心,上榜时的惊喜,落榜时的怅然,都是日后可回味的东西,你若不体会这一遭,终归不太完整。”
贾政说这话时,语气地温和得不像平日那个板着脸的二老爷。
贾璟当时面露犹豫,正要开口推辞,贾政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:“让你去你就去,哪儿那么多推脱,读书读到连这点人间滋味都不想尝了,那书读的还有什么意思?”
贾璟只得应下。
举起茶盏略一叹气,也不知道二伯父订的这个位置得花多少银子,能占据这等靠着栏杆的绝佳之位想必花费不少…………
“贾兄?”
一道声音从楼梯口传来,带着几分疑惑。
贾璟扭头望去,见了一熟人向他走来,正是何春芳,只见他双目泛黑,精神疲乏,方才的叫声也带着几分疲倦。
县学授课那大半个月,他们同在周县令门下听讲,虽未深交,却也混了个脸熟。
贾璟起身,微微颔首:“何兄也来侯榜了?坐。”
何春芳走到近前,先往楼下瞟了一眼,府衙门口还没动静,才吁了一口气,坐到位置上。
“多谢,我方才在楼下转了一圈,人挤人,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,还是贾兄有办法,能订到这等好位置,怕是卯正就来了吧?”
贾璟摇摇头:“我刚来不久,位置是家中长辈订的。”
何春芳见贾璟神清气足,想来也不像说谎,只自嘲的笑了笑:“我辰初到的,在其余茶楼酒楼寻了半天订不上位置,贾兄倒是沉得住气,坐在这儿跟没事人似的,我就不行,昨儿一夜没睡。”
贾璟没有接话。
何春芳目光落在外面,忽然道:“贾兄,你县试第三,我第二,你说这回府试,咱俩的名次会不会换一换?”
这话问得直接,甚至带着点挑衅的意味。
贾璟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何春芳的眼神里,有试探,有较劲,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好奇,像是在问贾璟,也像是在问自己。
贾璟忽然想起县学授课时的事。
有一回周县令让他们各自破题,何春芳说完,特意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说:你看,我破得怎么样,比你如何?”
后来课后,何春芳又来找他,问他“君子和而不同”那篇是怎么破的,当时贾璟说了自己的思路,何春芳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我当时看了你的破题,回去琢磨了一夜,你的路子跟我不一样,可细想之下,你说的也对。”
那语气里,既有不服气,又有一点点服气。
此刻坐在这茶楼里,对着这个比自己大三岁,县试排名比自己还高一位的少年,贾璟忽然觉得有些有趣。
“何兄志向远大,我并未考虑过名次,此番过了府试便可。”
何春芳愣了愣。
他显然没想到贾璟会这么答,那眼神里的较劲一下子没了着落,像是蓄满了力的一拳打在棉花上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你……你就没想过要争一争案首?”
“没有,能过就行。”
“那你读书读个什么劲?”
何春芳看着贾璟迷惑的眼神,心中像是被点起了一团火。
贾璟迎上他的目光,眼中带着几分迷惑:“何兄读书难道是为了争案首吗?”
何春芳被这反问噎住了,沉默片刻,才重新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:
“若没有那份实力,我自不会作此想,可我自认有一分可能,那便要争一争。”
何春芳说这话时,双目泛着熬夜后的青黑,可神色却坦然得很,没有半点遮掩。
“我寒窗七年,不是为了来陪考的,既然下了场,那就要争最好的,案首也好,前十也好,能争到什么地步,就争到什么地步,争不到,那是本事不到,我认,可连争都不争,那读书还有什么意思?”
说完直视着贾璟,像是在等一个回答。
“何兄有志气。”
贾璟点了点头,应了这么一句。
何春芳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,那口气又悬在半空咽不下去,只问道:“那你读书是为了什么?”
“让自己过得好点。”
“仅此?”
“若有可能……再让身边的人过得好点吧。”
何春芳皱起眉头,像是难以接受这等轻飘飘的回答:“再然后呢?”
贾璟犹豫一瞬:“那就让更多人过得好点。”
何春芳怔住,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,这等理由……他不接受。
“那何兄……你争案首,是为了什么?”
何春芳张了张嘴:“自然是光宗耀祖,出人头地。”
“出人头地之后呢?”
何春芳顿住,嘴里喃喃像在思索:“之后……”
贾璟没有追问,让何春芳静静思索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长案出来了,要唱名了!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,茶楼里的人齐刷刷站起来,有人碰翻了茶盏,有人撞倒了凳子都没回头看一眼,只往栏杆上凑去。
府衙榜墙上,人群已经挤成了一锅粥。
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,往前涌,往前挤,往前扑。
有人被挤得踮起脚尖,有人被踩了脚也顾不上喊疼,所有人都伸长脖子,朝那面刚刚贴上黄纸的榜墙望去。
何春芳也霍地站起身,手扶在栏杆,往下望去。
他没有下楼,因为此处足以听到唱名。
府试规矩,放榜之后,衙役会从尾名开始,依次唱名通过府试者。
府前十更是可以上前领报条,这也是给前十的体面。
其实这个规矩县试也有,只是贾璟当时没去,当初他还以为是贾璟出了什么意外。
如今一看……
想到此处,何春芳回头又看了贾璟一眼。
贾璟还坐在那里,没有起身,只是在看那本小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