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五,夜。
顺天府考棚一间内堂中,烛火通明,二十余位阅卷官分坐于长案两侧,每人面前堆着尺余高的卷子,手中朱笔不停勾画,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咳嗽,却无人抬头,也无人言语。
府尊张允明高居正堂之上,面前摆着一壶热茶,偶尔抿一口茶,偶尔抬眼扫一眼堂下那些埋头批卷的同考官,神情闲适,仿佛在自家书房里消磨夜晚。
府试不同县试。
县试不过数百份卷子,多的也就过千,主考官熬一熬,一个人也能批完。
可府试呢?
以顺天府为例,下辖二十余县,加上往届落榜的、头回下场的,林林总总六七千份卷子。
单指望一个人批,批到府试放榜那天也批不完。
是以朝廷定例:府试阅卷,可允分房进行。
所谓分房,便是将考生按字号分派给各房同考官,每房两到三人,各负责数百份卷子。
这些人都是知府从府学、各县教谕中抽调出来的学官,或是临时委派的学政官员,虽品级不高,却个个都是科场老手,眼力毒辣。
初阅之后,择优者呈送主考官,由主考官复审定名次,至于落卷则交给别房复查,以防遗珠。
这是规矩,也是门道。
不过一个时辰,堂内的声音便渐渐稀落下来,众人目前已然复查结束。
各房同考官陆续搁笔,起身,将各自挑出的卷子整理成摞,捧至张允明案前。
“府尊,天字号可过二十七份,另补一份可过。”
“地字号可过十九份,无补。”
“玄字号…………”
…………
各房考官依次上前,将各自挑出的卷子呈上,顺便交代几句复查时捡回了几颗遗珠。
张允明面前的案头,卷子越堆越高。
待到最后一房呈报完毕,堂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张允明扫了一圈众人:“诸位辛苦,本官已安排好隔壁茶楼,大家可以歇口气再回。”
众同考官纷纷拱手道谢,陆续退出内堂。
张允明端起茶盏,呷了一口,目光落在面前那摞试卷上,接下来才是他的活儿。
好在不算麻烦,各房同考官不仅会将文章优秀句子圈点,还会加上批语,优劣得失一目了然。
他要做的,不过是从中筛选、比较、定夺。
不消片刻,三百余份考卷大多被他分成三类,而后缓缓排下名次。
那些文章写得挑不出大错却也看不出亮色的,便往中间放,略有瑕疵的便往后头搁。
先定后头的,前头的就好办了,把最好的一批挑出来,互相比较,自然便有了名次。
不消一个时辰,三百余人名次已然落定,唯独十六人。
张允明放下朱笔,轻轻吁了一口气。
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茶早就凉透了,苦涩沉在舌根,倒让人清醒了几分。
这十六人,是优中选优,是从三百人里杀出来的佼佼者。
府前十,府案首,皆在此中。
这十六人,确实人人皆强。
可强与强之间,亦有分别。
在张允明看来,这十六人可分为两类。
第一类者十一人,文章扎实,功底深厚,十分里有九分的好,但却缺一分出挑。
文章之道,有意、理、法、辞、气五端。
意贵新,理贵正,法贵密,辞贵达,气贵贯,五者兼备,方称上品。
这十一人每一处都好,但没有一处做到了最好。
而另外五人便不一样了……
张允明拿出第二类中的一份堂字号的试卷,以这一位考生为例,意与理几可冠绝全科,当时批阅时堂字房的同考官连三声拍案叫绝,而后传阅诸房,余者皆认。
张允明敢打包票,这份卷子若不录进府前十,放榜第二日,怕是就有同考官要往御史衙门跑了。
这是科场规矩,同考官若觉主考官黜落不公,可以具名上书,请求复核。
这是朝廷给的权,也是科场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虽说真这么干的极少,可真遇上一份这样的卷子被落,他大概就可以辞官归乡了。
张允明落目于上,看向他第三场的考卷。
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
破的“是圣人严取舍之界,故视外物之来,皆主乎一心之衡。”
这一章句太知名,多少年来,多少考生写过这道题,全是从“不义”、“富且贵”、“浮云”三者破题。
而唯独这一份,破的是“于我”二字。
这一破题几乎为解读此句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,堪称闻所未闻。
张允明第一次看到这破题时,愣了一瞬,待把全文读完,才慢慢品出滋味,此人并非刻意求新,是真把圣贤那点意思吃透了。
新,却不怪。
正,却不腐。
两相成全,读来竟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,仿佛百年来,这道题本该这么破,只是此前无人想到罢了。
这便是张允明定下的第二类的分量。
又比如另一份同样出自堂字房的考卷,此人考卷,一眼望去便知不凡,不是文章,是字。
张允明自己也是从这条路走过来的,自然看得出这字的分量,没有十年苦功,绝无此等笔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