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世贾璟其实就听老师讲过这个故事,当时老师问他怎么看待这件事。
他答得很干脆:“赵盾没有问题,史官脑子有病,晋灵公死得好。”
老师当时笑而不语,只说了一句:“以前的人和我们不一样。”
…………
如今……时过境迁,真活在这个世上,研习了两年儒家经义后,贾璟这才明悟老师那句话的含义。
以前的人,确实和后世不一样。
他们眼里看中的不是“谁对谁错”,而是“名分”二字。
表面上看,赵盾确实没有亲手杀晋灵公,杀人的是赵穿。
但史官董狐追究的不是“谁动的手”,而是“谁该为此负责”。
赵盾身为正卿,是晋国的执政大臣,这个位置本身就意味着责任。
君有过,臣当谏……他谏了,灵公不听。
谏不从,臣当去……他跑了,这是对的。
可问题是,他跑到哪儿去了?
亡不越境。
跑到国境边上,赵盾停下来了。
可只要没过那道边界,他就还是晋国的臣子,还担着正卿的名分。
名分在,责任就在,他把自己搁在那个不上不下的位置,进不得,退不得,悬在那里观望。
这是在等什么?
等赵穿把事办成了,再回去?
贾璟想到这一层,心里微微发寒。
而等到赵穿杀了晋灵公之后……反不讨贼。
赵盾立马就回来了,回来之后,对赵穿弑君这件事,没有任何处置,不追究,不讨伐,不表明态度,就这么轻轻放过,仿佛死的不是国君,仿佛弑的不是君父。
那这一笔账,不算在他头上,算在谁头上?
《春秋》记这件事,记的不是“事实”,而是“义理”。
事实是赵穿弑君。
义理是赵盾弑君。
这也是《春秋》的笔法。
不问你做了什么,问你该做什么却没做。
不追究形迹,追究名分。
晋灵公再昏庸,也是君。
赵盾再贤能,也是臣。
君君,臣臣。
君就算不君,臣也不可以不臣。
这是儒家的铁律。
贾璟握着笔,忽然有些恍惚。
前世听到这句话时,他嗤之以鼻。
君可以不君,那臣凭什么不能不臣?君都杀臣了,臣还要跪着当忠臣?
只是这等想法无法言明,若言明他只怕要成赵盾第二。
贾璟心中摇头,若为明君,自当辅之以安天下,若为昏君……
撇开杂念,贾璟专注做题,此题不存在态度取舍,毕竟孔子也评论过这件事:“董狐,古之良史也,书法不隐。”
意思是董狐是个好史官,秉笔直书,不隐讳事实。
圣人定调在前,若有别的意见……恐怕日后都不得参加科举,是故不必论是非,只需论义理。
贾璟略一思忖,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行要点:
一、明其位,赵盾非寻常士人,乃晋国正卿,位在则责在,责在则须行至。
二、析其行,亡不越境,反不讨贼,两事并观,赵盾之罪在心。
三、断其心,今赵盾既未死节,又不讨贼,心可知矣。
四、归旨明义,此非论赵盾一人,乃推及万世之臣,使后来者知:君虽无道,臣不可以无礼;国虽有变,义不可以苟免。
贾璟另抽一张草稿纸,试着写下具体行文。
“论曰:读《春秋》至‘赵盾弑其君’,未尝不废卷而叹……”
………………
最后一题试帖诗反而没什么好说的。
“赋得‘舜琴歌南风’得‘风’字”,题目出得清雅,贾璟磨了一个时辰,总算磨出八句。
试帖诗的路数他早已烂熟于心,只需把合韵的几个字眼嵌进去,再凑些应景的意象,便算交差。
写得不算好,也不算差。
中规中矩,够用就行。
此刻搁下笔,抬头望去,日头已经偏西,天光从号舍门口斜斜照进来,已然无法让他刺目。
贾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这一场是他科考以来最久的一场了,距离终试结束只怕还不到一个时辰。
县试那会儿,场场提前交卷,头一个出考场,回来还能赶上热乎饭。
这回倒好,从天没亮坐到酉时,整整一天,屁股底下那块硬板子都快坐出印子了。
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,又活动了几下肩膀,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。
贾璟看着案上那几张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,忽然想起钟斋长说过的话。
“考场里最怕的不是不会写,是写不完,八股文这东西,肚子里得有货,笔下也得有速,头一题写得好,第二题写得好,最后一题写到一半时辰到了,前头两场全白搭。”
当时他听着,只觉得是寻常叮嘱。
如今坐在这号舍里,把这话翻出来又嚼了一遍,才觉出自己的不足。
此番虽说没拖到点蜡烛,可也是在申时左右写完,日后题目只会更多更难,时辰只会更紧。
若还是这个速度……
贾璟皱了皱眉。
府试结束后,得把速度练起来。
…………
酉时。
考棚辕门外的长街上,人潮正缓缓往外涌。
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,有的低着头,脚步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;有的互相搀着,边走边说话,声音压得低低的;还有的靠在墙根底下,呆呆地坐着,眼神发愣,半晌不动一下。
周仆人的小杌子早已收了起来,此刻正站在车旁,踮着脚往辕门那边张望。
人还是多,挤挤挨挨的,分不清谁是谁。
远处传来几声吆喝,是赶车的在喊让路,夹杂着驴叫马嘶,乱成一片。
周仆人的目光在那片乱糟糟的人海里费力地搜寻着。
忽然,他看见了一个身影正从人群里朝他走来,手里提着考篮,步子迟缓。
日头从西边斜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拖在地上,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。
“璟大爷!”
周仆人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,小跑着迎上去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贾璟抬眼看了他一下,点了点头。
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太累了。
贾璟没说话,只加快脚步,从周仆人身边走过,径直往马车那边去。
周仆人愣了一下,随即快步跟上去,目光在贾璟脸上飞快地转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