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五,府试终复。
贾璟端坐在院字十二号舍内,闭目静候。
现下日头已有些晒人,好在堂院内搭了遮荫的席棚,能让在此的考生舒服些。
比起其余区域那些晒得燥人的号舍,这里已是难得的优待。
贾璟调匀呼吸,将心神沉入一片澄明。
栅门的落锁声从远处传来,紧接着是整齐的巡场脚步声。
贾璟睁开眼。
来了。
“顺天府府试终场……发题!”
一声唱报,打破考棚内凝固的寂静。
贾璟接过,铺在号板上,取镇纸压住。
研墨。
很快胥吏已高举题板而来,贾璟提笔,先将试题抄录于纸上。
《四书》义二篇
试题一: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。
试题二:周监于二代,郁郁乎文哉!吾从周。
经论题:赵盾弑其君
试帖诗:赋得‘麦天晨气润’得‘清’字
抄毕,贾璟搁笔,目光落在第一道四书义上。
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。
此句出自《论语·述而》,意思简明……用不道义的手段得来的富贵,对我来说就像天上的浮云一样无足轻重。
句子简单,却令贾璟陷入了犹豫。
不义,富且贵,浮云。
贾璟一眼就发现了三个破题的方向。
若从“不义”二字入手,可论品格。君子有所为,有所不为。纵然不义之事能得富贵,亦不为也,此解可论述立身之本与操守之坚。
若着眼于“富且贵”,则意在志向。君子非憎恶富贵本身,而是厌恶其不以正道得之,此旨在阐明君子所求的志向。
若以“浮云”为枢,则关乎境界。浮云聚散无常,在天际来去自如,圣人不以得失动心。不义之富贵,于圣人又有何增益?此乃心胸超然,与道相合。
三个方向,皆可成文。
选哪一个?
贾璟一时陷入了纠结,而后开始思索。
要想出成绩,得写出新意,“不义”此论最是正大光明,满场考生恐有半数以上都要扑上去写,写操守,写气节这些东西,谁都能写,写了也不会错。
可正因为不会错,便也难脱颖而出,平心而论,以他两年八股功夫绝难在五百人中脱颖而出,到时考官只怕看得眼倦,也不过是千篇一律中的一个。
浮云的话……容易空谈心性,考场内年过三旬乃至半百的考生恐有不少,谈这些他不占优。
如此一看,富且贵似乎是稳妥的选择。
选择?
贾璟心头猛地一跳。
选择?
他的目光骤然落在“于我”二字之上。
这……莫非也是一种“选择”?
此题……难道隐含着第四种破题思路?
凝神细看那五个字……“于我如浮云”。
先前所思的数个方向:“不义”、“富且贵”、“浮云”,皆是从外在着眼:审视不义的本质,剖析富贵的诱惑,描摹浮云的轻盈自得。
然则,孔子此言,重心当真在这三者吗?
恐怕其精髓,在……我。
在……我的选择。
每一次不义之事当前,选择不行;每一次富贵之饵垂悬,选择不趋;每一次得失浮云掠过眼前,选择不动心旌。
想通此节,贾璟顿感胸中块垒尽消,眼前豁然开朗,如拨云见日。
思路既通,文气自涌。
不再有丝毫犹豫,贾璟提笔写下破题。
“圣人严取舍之界,故视外物之来,皆主乎一心之衡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
是故浮云之喻,非以喻物之轻,乃以彰择之重也。能择于义利之分,则富貴贫贱,无入而不自得,此圣人‘于我’之深意,而学者所当先辨于其心者也。”
结尾束股再次点明,此句宗旨不在形容不义之富贵如浮云之轻飘,而在彰显“抉择”本身的分量之重。
能否于义利关头做出正确抉择,决定了人能否在任何境遇中安然自处。
这,才是“于我”二字的深意,也是为学修身首要于心性中辨明的根本。
搁笔,贾璟看着眼前文章,从破题至束股,一气贯通,如臂使指,他自觉这番阐发,如同拨开层层枝叶,直见古圣立言之本心。
堂院内依旧寂静,只有微风掠过席棚的轻响。
贾璟抬起头,目光越过号舍窄小的窗口,望向外头的日头。
晨光早已褪尽,日头正悬在东南角,离中天还有小段距离。
约莫……午初左右?
一篇八股写下来,竟堪堪花了一个多时辰。
贾璟微微颔首,提起水壶抿了一口润喉,目光落在第二道题上。
周监于二代,郁郁乎文哉!吾从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