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题出自《论语·八佾》,意为:周朝的礼仪制度借鉴了夏商二代,多么丰富完备啊!我遵从周朝的制度。
若论字面意思,无非是说周礼如何完备、如何灿烂,圣人如何景仰、如何遵从……这等写法,平庸至极,乃是被淘汰的数千考生的写法。
可若往深处挖,他又怕挖错了方向。
周监于二代,这是“因”,是继承。
郁郁乎文哉,这是“果”,是成就。
吾从周,这是“择”,是态度。
问题在于,孔子所从的,究竟是那个“果”,还是那个“因”?
若是从“果”,便是尊奉成法、恪守祖制,以周礼为万世不易之准则。
若是从“因”,便是取其精华、去其糟粕、斟酌损益、因时制宜……以二代为鉴,以周为法,而法的是“如何成其文”的道理,而非“其文”本身。
这两者之间,截然不同。
前者是守成,后者是通变。
贾璟握着笔,迟迟未曾落下。
正琢磨时想起了前番周文德授课时说的一段闲话:
“我朝制度,承袭前朝,又参以唐宋旧制,斟酌损益,方成今日之规模。这‘斟酌损益’四字,便是为政之要义。不知损益,一味守成,便是胶柱鼓瑟;不知因革,一味求新,便是数典忘祖。”
说是这么说,可周县尊是周县尊,张府尊是张府尊。
周县尊可以这样讲,张府尊未必这样取。
张府尊此人,从前番两场考题来看,既不偏守成,也不偏革新,出的题目四平八稳,取的态度也四平八稳……他似乎没有态度。
这反倒让贾璟有些拿捏不准,此题不像第一题那般有多种选择,仅有两种。
眼下正摆在他面前,守旧,还是变革?
窗外日影渐渐高挂正空,号舍里的光线变得刺目起来。
贾璟往身后挪了挪,垂下眼帘,脑海里纷乱不堪。
紧盯着那一行墨字,恍惚间觉得那团浓黑里也映着两个大字……守旧?变革?
想着想着腹中传来一声鸣叫,抬头一看,已然午时。
窗外不知何处传来几声鸟鸣,清亮亮的,驱散了号舍内几丝烦闷。
罢了,猜不出张府尊心属哪个,便从本心吧。
贾璟落笔,写下破题。
“盖闻法先王者守其常,通时变者达其权。惟不泥于迹,不盲于新,乃可以适时中而持大道也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写完之后,贾璟长舒一口气,将试纸挪到一边,仔细镇好。
腹中适时地响了一声。
贾璟伸手从考篮里摸出干粮,两块烙得焦黄的杂面饼子,用粗纸包着,边缘还带着晴雯手指压过的痕迹。
掰下一块,送进嘴里。
饼子已经凉透了,嚼起来有些硬,但麦香气还在,混着粗盐淡淡的咸味,眼下正可缓解腹中饥饿感。
虽说只写下这两篇八股,但他自觉比在砺心斋锻身时更累。
是心累,八股八股,股股都是熬人的功夫。
起股要铺陈,中股要深入,后股要转折,束股要收束,每一处转折都要圆融,每一处收束都要有力,不能脱了前头的意,又不能落进套话的窠臼。
贾璟一边嚼着饼子,一边在心里把两篇文章又过了一遍,确认每一条脉络都对得上,每一个关节都扣得死,这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号舍逼仄,贾璟只能侧过身子,把后背靠在阴凉的砖墙上歇息一会儿。
砖墙有些潮,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,不过此刻正值四月,日头正盛,这点凉反倒让人觉得舒服。
他一边嚼着饼子,一边望着号舍外头那方小小的天空。
远处隐约传来巡场衙役的脚步声,不紧不慢的,似乎还合了某种韵律。
吃完饼子,又从考篮里摸出水壶,抿了两口。
而后挪了挪身子,把后背更妥帖地靠在墙上,闭着眼,任由脑子一点点放空。
再不休息一会儿,下午两道题他都没法做。
半眯了两炷香功夫后,贾璟睁开眼,挪正身子,伸了个懒腰,而后取过水壶倒了一点在掌心。
水是凉的,浇在脸上刚刚好。
贾璟胡乱抹了一把脸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好了,继续!
第三题,论
赵盾弑其君。
贾璟看着那五个字,脑子里开始转动起来。
这个故事出自《左传·宣公二年》,讲的是春秋时期晋国的一桩公案。
晋灵公是个昏君,残暴无道,大臣赵盾进谏,灵公不但不听,反而怀恨在心,派刺客去杀赵盾,刺客不忍下手,自杀身亡。灵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,设宴埋伏甲士,想要在宴席上除掉赵盾,而赵盾被人救出,再次逃过一劫。
这一次,赵盾决定逃亡,他往国境线上跑,但却没有逃出晋国,他的族人赵穿就干了一件大事……带人杀死了晋灵公。
赵盾听说这个消息,半路上折返回来,回到国都,继续当他的正卿。
这时候,晋国的太史董狐在史册上写下一行字:
“赵盾弑其君。”
赵盾不服,董狐回答他八个字:“子为正卿,亡不越境,反不讨贼,非子而谁?”
这就是“赵盾弑其君”这五个字的由来。
春秋笔法,微言大义。
赵盾身为正卿,被史官记下“弑君”二字,偏偏晋灵公之死时他并不在场。
不在场,却要担这弑君的罪名。
何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