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来听唱名?”何春芳问。
“不用,等人散尽去瞥一眼就行。”
“那你得等到什么时候?”
贾璟晃了晃手中的小册子:“不急,我准备了些院试程墨,可以边看边等。”
何春芳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瞧着眼前的贾璟低下头,目光落在那册子上,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喧嚣跟他毫无关系。
何春芳站在原地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你……你就一点不着急?”
贾璟没有抬头:“着急什么?”
“着急……名次。”
“万一没中呢?万一排名靠后呢?你就不想早点知道?”
贾璟摇了摇头,慢悠悠的道:“我两番皆在内圈,第三场也发挥如常,想来通过府试不成问题,至于名次……方才说过,我无所谓。”
楼下已经开始唱榜。
衙役的声音从楼下传来,拖着长腔,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地念。
每念一个,便有人应声,或哭或笑,或大声嚎叫。
何春芳站在栏杆边,耳朵竖着听听了几位,心里虽然悬着,可想到榜单是从后往前唱,距离自己的名次应该还早,便又耐着性子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贾璟身上。
“在你看来,这府案首就不重要?”
“重要吗?”
轻飘飘的一句,顿时让何春芳脸上神情变幻莫测。
盯着贾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心里那团火烧得滚烫。
这人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,可每一句话他都听不明白。
案首不重要?那什么重要?
读书人熬了这么多年,不就为了争这一口气吗?
贾璟见他这副模样,终究还是放下手里的小册子:“何兄,你觉得以你我之目标,难道未来只着眼于院试吗?”
何春芳一怔,这话贾璟问得轻,可听在他耳朵里却重得很。
只着眼于院试?
他寒窗多年,求的自然不仅仅是一个秀才,殿试之上高中进士才是他的目标。
可贾璟这么一问,他才忽然意识到贾璟的意思……府案首对于后三试重要吗?
其实……不重要,不管是府试头名还是尾名,在通过院试之后,面对乡试,会试,殿试时其实都没有任何区别。
也就是在此时,他才意识到贾璟的心里在想些什么。
“贾兄看得……这么远?”
贾璟点点头,坦然答道:“其实我觉得,除了殿试名次之外,其余诸考,只要通过便是了,名次……不重要。”
何春芳矗立在原地,感觉自己就像戏台上的文丑。
指了指向栏杆下的人潮,声音有些发干:“那这些唱名,这些欢呼,这些呐喊……都不重要?”
楼下又是一阵喧哗,有人中了,抱着身边的人又跳又叫,热闹得像过年。
贾璟微微眯起眼神,往向栏杆缝隙下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语气平淡,却令何春芳听得遍体生寒。
“对于朝廷而言……重要。”
何春芳一愣。
“朝廷要激励学子读书,要让天下人知道,寒窗苦读是有回报的。
所以要放榜,要唱名,要让人哭让人笑让人挤破头。
这些场景都是给旁人看的,看,中了就能这样风光;看,不中就是这样下场。”
贾璟说着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何春芳听得怔住了,目光死死的盯着贾璟。
而贾璟却不以为意:“但对我而言……不重要。”
“未来乡试,考官看的是我新写的文章,不是看我府试第几,未来会试,同榜的人只会问我尊姓大名,不会问我当年府试第几。”
贾璟说完转过头,看向何春芳。
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何兄,虽然方才你未明说,但我觉得你心里还是想殿试高中的,而走到那一步之前,之前所有的名次都是过眼云烟。
今日争得头破血流,明日不过一笑了之。
真正要紧的,是未来那场殿试,你能不能高中。”
何春芳站在原地,久久说不出话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在楼下挤了半个时辰,想起自己当初站在县衙前听候唱名,那时自己心跳如擂鼓,手心全是汗……
那些焦灼、那些忐忑、那些坐立不安……
此刻想起来,竟有些陌生。
而楼下的唱名,此刻也来到了最高潮。
“肃静。”
衙役拉长了嗓子,压过满街的喧嚣。
原本嗡嗡作响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。
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想要听到今科谁属案首。
茶楼上的何春芳看着眼前平静翻册的贾璟,却已没了听唱名的心思。
但周遭太静,那道声音还是传入了他的耳朵。
“第一名,宛平县,贾璟!”
何春芳嘴唇微动,想道一声“恭喜贾兄”。
但他还是没能开口。
只看见贾璟合上书册,站起身朝他颔首,而后走下楼梯。
留下长街的喧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