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贾璟醒来时天光才刚刚透进窗纸，躺在榻上安静了片刻，把今日可能会有的对论在心里默默过了遍才掀被起身。
推开屋门时，院子里的老梅树还挂着满树的碧叶，可贾璟的目光没有落在梅树上，而是落在梅树下的人影。
黛玉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凳上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，像是已经等了许久的样子。
“林妹妹？“
黛玉没有起身，只是微微歪了歪头：“我还当你今日要睡过头呢。“
贾璟走下台阶，几步来到石桌边，忍不住问道：“你什么时候来的，怎么没人通报一声？”
“来了有一会儿了，我想着你今日要出门，多睡一刻便是一刻，便没让香菱通报。”
贾璟在黛玉边上的石凳坐下，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“你今日来，是为了劝我还是拦我？”
黛玉摇了摇头，语气平静得出奇：“你既然是在做自己认定的事，我为何非要阻止你？”
贾璟一怔，侧头看向黛玉。
晨光正好从黛玉身后铺过来，把素白色的衫子映得微微发亮，她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神色，既没有担忧也没有焦急，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贾璟正要开口，黛玉却先他一步，像是在回忆什么：“前些日子你从宫里回来之后，整个人都不太对，那时起……你便在心里想着要写这篇文章了吧？”
贾璟沉默，没有否认。
黛玉说得不错，自己确实是在坐观刘阁老失势二十日里犹豫着要不要写下这篇策论。
这等周而复始权力斗争，贾璟已然从史书上看得太多太多，成也好，败也罢，这天下总归是家天下，一丁点变化都不会有。
也是自那时起贾璟才看明白，就算自己平平稳稳的入朝为官，日后最多也无非是另一个齐阁老。
这不是他想要的。
“对，我是那时候开始想的。”
黛玉静静看了贾璟片刻，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，像是确认了什么，便不再多言。
“你既然不是一时冲动……那便去做吧。”
贾璟听了深吸一口气，把头撇到一边，缓缓道：“那夜我对你说的那些话，实是我信口胡言，你切莫……”
“你是怕拖累我？”
黛玉微微一笑，缓缓起身，从怀里掏出一个手串递给贾璟：“我身子虽弱，却还不至于连这点风霜都受不住，你若害怕连累我，那你今日便莫要输。”
贾璟低头一看，竟是当初自己送给黛玉保平安的菩提子，当下胸口一阵酸涩。
“此事我千算万算，确实无法顾及到你我二人未来之事，若成还好，一旦落败，我自身难保倒也罢了，实在不好再耽搁你。”
黛玉闻言微微仰首，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穹，缓缓道：“我读圣贤书固然不及你多，可我林黛玉岂是求独善其身之人。”
“而且……你这文章我看着也颇有几分意思，看似是与天下儒生对立，实则……也是在给陛下套了个天下有责的名头。”
贾璟攥着菩提子的手猛地收紧，没想到他文中藏的心思竟被黛玉一语点破。
“从前天下乱了，君王尽可以诿过于臣子无能、天灾人祸……可你这篇文章一旦写下来，君王从此怕是再无半分退路。”
贾璟下意识地压低声音，带着几分急切与后怕：“林妹妹，这话……你与我说说也就罢了，莫要对旁人乱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