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怀义前脚刚走,贾母便让人去祠堂传了话。
贾璟听完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往外走。
经过祠堂正殿时,回头看了一眼满墙的祖宗牌位,目光在贾代修的灵牌上停了一瞬,随即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。
一路沿着抄手游廊回竹安居,路上遇见的下人远远便停了步,侧身让到一旁,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。
这几日府里闹得沸沸扬扬,连粗使婆子都知道璟大爷惹了天大的祸事,外头围了成百上千的读书人。
贾璟面色如常,目不斜视地走自己的路。
刚走进竹安居的院门,远远便看见晴雯和周观迎了上来。
“周观,去府外传个话,就说他们既想与我辩论,便让他们自己推举三五个人出来作代表,定个地方时辰,我自会赴约,不必挤在门口闹哄哄的,反倒失了读书人的体统。”
周观一愣,想起府门口黑压压的人头心里不免有些发怵:“爷……这万一那些人存了什么歹心……”
“我都不怕,你怕什么。”贾璟摆了摆手打断他,笑道:“再说了,起码就眼下而言,他们正指望光明正大的驳倒我,反而不会有小动作。”
周观应了一声,赶忙去府外传话。
晴雯跟在贾璟身后进了屋,默默将贾璟解下的外袍挂好,又去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,做完这些便退到一旁站着,不吭声,却也没走。
贾璟坐在书案后,抿了一口茶,方才他让那些读书人推举代表出来约地方辩,既是给他们体面,也是逼他们进死角。
若是群起而攻之,他大可以用“以众凌寡”四个字把这场辩论的性质翻转过来,可若是真推举了代表,那这辩就不再是街骂,而是一场正正经经的论道。
既论道,便得分个高下。
而“平天下”这千百年来的大论题,从今日起便要被人摆到台面上,让满京城的人都听见。
贾璟缓缓转动手中的茶盏,这一回,得让这群饱读诗书的人好好想一想,他们一直自以为是的说法,根子上到底经不经得起推敲……
约莫一盏茶功夫后,周观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:“爷,那边回话了。”
贾璟点点头,示意周观继续说下去。
“他们说地方就定在东城的明伦茶社,明日巳时,他们自会选人出来与爷当面对谈。”
“好,明日巳时,明伦茶社。”
…………
人群中领头的国子监举子赵文走到周观面前,语气倒还算客气:“当真是贾璟让你传的?”
周观虽然心虚,可当着众人的面也不敢落了贾璟的威风,当下挺了挺腰杆应道:“自然是璟大爷亲口吩咐的,诸位爷明日巳时自然见分晓。”
赵文点了点头,站在身侧的一位须发半白的老儒,姓孙名启昌,原是翰林院侍读学士,今年年初因年迈致仕,在城东开了一间小书院,此时捻着胡须沉声道:
“赵贤侄,你信那贾璟当真是诚心赴约?”
赵文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贾璟是否诚心而来并不重要,他的这篇策论之所以无人能驳,并非他说的句句在理,而是他占了殿试这个名分,又有天子的颜面护着,咱们就算有千般道理,隔着宫墙也递不进去。”
“可明日不同,明伦茶社是四通八达的地方,人来人往,他若还想拿天子的名头来压人,那丢的是天子的颜面。”
赵文说到此处,见周观已然回府,才转身道:“真正要紧的是……他来了之后咱们怎么跟他辩,孙老先生,学生斗胆问一句,您可有必胜的把握?”
孙启昌面露不屑,厉声道:“哪里需要与他废话,明日见了贾璟,直接反问一句便是,倘若遇上昏君,难道天下人都得成为待宰羔羊不成?”
孙启昌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,周围几个读书人听了纷纷点头,可人群后头却响起一道细微的声音。
“可这……不还是说明贾璟的言论是对的么?”
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此刻忽然开口,引得众人纷纷转头看他。
这年轻人被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盯住,脸上微微红了一层,却并没有退缩,反而像是要把话说得更清楚些:“孙老先生方才那话,等于是在说……君王贤明则天下太平,君王昏聩则天下大乱,可这不恰恰证明天下兴衰的根子就在君王身上?”
孙启昌脸上的不屑僵住,捻须的手悬在半空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他方才那话本是气头上的反驳,可被人这么一拆,才发现自己绕了半天又绕回了贾璟的圈子里。
孙启昌当下细思一瞬,转口轻声道:“贾璟所言君王理应管天下,这个咱们驳不了,也不必驳,可他没有写的是……君王若不管呢?”
“天下大事千头万绪,历朝历代哪有君王事事躬亲的,明日咱们便从这个切口进去,让他亲口说出这天下事到底需不需要读书人来分担,他只要承认需要,那他的篇策论就得打上折扣。”
众人听了皆连恍然,纷纷开口称赞孙启昌老成睿智,只是方才开口的那名年轻人心里仍是嘀咕了一下。
从君王那分担天下事……根子不还是落在君王身上吗……而且分担天下和平天下……似乎也不是一码事……
只是看着众人兴奋的神色,终究是没好意思开口罢了。
众人见论战已定,又有致仕翰林压阵,也就陆续离开了荣国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