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文目送众人陆续离去,正要转身也走,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。
这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背微微佝偻着,像是有什么心事压在肩上。
赵文认出了这是方才开口反驳孙启昌的年轻人,略一犹豫,还是跟了上去。
“兄台留步。”
年轻人回过头见是赵文,随即局促地拱了拱手:“赵老爷。”
赵文拱手还礼:“不必多礼,请教先生尊姓大名?”
年轻人略犹豫了一下,小声道:“晚生叶绥之,不过是连个功名都没有的童生,赵老爷不必记挂。”
“叶小友,方才在人群中在下见你似乎还有什么话没有说,若不嫌弃寒舍简陋,不如随我回去坐坐喝杯粗茶?“
叶绥之目光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有些意动,但随即轻轻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多谢赵老爷好意,只是晚生今夜还要赶着替人抄书,明日一早便要交稿,实在不敢耽误。”
赵文听他这么说,也不好多劝,看着叶绥之清瘦的脸,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惋惜……这人分明有几分见识,只是困在寒窘里,连说话的底气都短了几分。
“既然如此,那便改日再叙,明日明伦茶社叶小友可会来?”
叶绥之点了点头:“若有空,必来。“
赵文没有再说什么,目送叶绥之转身往城西方向走去。
叶绥之看着渐暗的天色,不免走得有些急,他家住在城西柳条巷,离荣国府隔了半座城的距离,眼下得加快脚步回家抄书。
刚拐过一条巷子,却在家门口看见了一位熟悉的身影。
“韦兄?”
门口人听见声音回过头来,见是叶绥之,咧嘴笑了一下,此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,生得浓眉大眼,身量比叶绥之高出半个头,衣裳虽然也算不上多好,可穿在他身上却不显得寒酸,反倒有种落拓不羁的洒脱气。
“叶兄,我有事要与你说。”
叶绥之点点头,见韦柏怀里抱着一大摞书,不免疑惑:“韦兄,你这是作甚?”
韦柏晒笑一声:“周大人升迁太仓州知州,他走之前问我要不要跟着一道去,我想了想,不出去走走只怕乡试策论一道难有长进,便打算跟着去了,这些书我打算留给你。”
叶绥之一怔,但转念一想也是了,当年韦兄县试一鸣惊人,以案首之姿名动一方,人人都道他前途灿烂。
可不知为何到了府试,他的名次便一落千丈,排在了二百名开外,有人说是他答卷时得罪了考官,也有人说是他那篇文章太过锋芒毕露惹了忌讳。
总之从那以后,院试便成了他一道迈不过去的坎,一连数科都没能通过,明明是当年案首的才学,却硬生生被拖了好几年。
直到去年周文德偶然得知韦柏的处境,便替他疏通了关节,韦柏这才安然通过了院试,中了秀才。
叶绥之明白韦柏对周文德怀着很深的感激,也明白韦柏这些年苦熬得太久,早该有个出路了,跟着周大人拜入齐阁老门下自然没什么不好。
可当真听见韦柏说要走的时候,心里还是不免空了一下,他在京城没什么朋友,韦柏算得上是少数几个愿意与他往来的人。
虽然两人一个中了秀才一个还是童生,可韦柏从不在意这些,隔三差五便拎一壶浊酒来他这小屋里坐着喝两杯,如今要走了,日后只怕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了。
“那……几时回来?”
韦柏摇了摇头,走过来拍了拍叶绥之的肩膀:“不好说,江南那边的事没个定数,不过你放心,等我觉得能过乡试时便会回来。”
“那今夜……”
韦柏不知从哪又掏出一壶酒,在手里掂了掂:“自然不醉不归。”
叶绥之摇头苦笑,推门引韦柏进去坐下。
叶绥之一边倒酒,一边说起明日之事:“韦兄,明日那场辩论……你就不去看了么?”
韦柏夹了一颗花生,放入嘴里:“说实话,我还真不想去看。”
叶绥之一怔:“为何?”
韦柏端起酒碗灌了一口,啧啧道:“贾璟的这篇策论我着实不赞同,可他毕竟是周大人的师弟,我去了看见他输赢都不好。”
叶绥之听了这番话,低声道:“那韦兄觉得,贾璟这人……是不是故意写这些话来博帝王幸进的?”
韦柏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丝认真来:“必然不是。”
“哦?”
“他本就是太子伴读,何必多此一举将自己置于火坑上?”
韦柏说着陷入沉思道:“而且……周大人说过,贾璟此人心思很深,他写下这篇策论多半有别的心思……嗨,眼下这些都与我无关了,喝酒喝酒。”
叶绥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也没再多说什么,继续陪韦柏喝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