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玉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,眼里满是错愕与不甘:“璟哥儿这说的什么话,我虽不才,但觉着你那文章里说的平天下乃帝王事,实在是破了天荒的说法,与我细讲讲又有何妨?”
贾璟轻轻叹了口气,手指点了点桌面:“宝玉,你以为我这篇策论能掀动朝野,靠的是我的才学,还是我的胆量?”
宝玉微怔,刚要开口作答,却被贾璟拦下:“都不是……只是因为这篇策论出自殿试。”
“殿试乃是天子提问,贡士作答,为国事而发的策论,哪怕我的话悖逆了道统,但只要陛下觉得在理,那便合乎庙堂的规矩。”
贾璟身子微微前倾,盯着宝玉的眼睛,继续道:“可你若是出去与人说这些,就叫妖言惑众……”
“他们……真能让你下狱。”
宝玉浑身猛地一抖,他十来年活在老太太的羽翼下,连重话都鲜少听见,大狱二字,从前只当是话本里说的腌臜去处,或是忠臣蒙冤的桥段,或是泼皮偷鸡摸狗的下场,何曾想过说句话也能落得这般境地。
“朝堂上的事,讲究的是身份、场合、时机,你如今既无身份,也无地位,甚至连这局中的利害关系都看不分明,莫要凭着一腔毫无用处的热血,做着隔靴搔痒的蠢事。”
“你莫要学我,我早已将生死利害算尽,若真到事不可为的一步,让贾家宗祠将我除名也就罢了,毕竟我是旁支,血脉隔得远了,贾家尚能保全一二,可你不同……”
“你是荣国府的嫡子,若与我混在一起,事成还好,万一事败,那便是家族连坐的大罪……”
宝玉嘴唇抿紧,半天才憋出点颤巍巍的话音:“我知道璟哥儿是为我好……可大伙都当我是没长大的孩子,有时候我翻杂书也琢磨出一些心思来,却连个能说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前几日看了你的策论,我才觉着……觉着或许你能懂这些意思,才敢凑过来……”
贾璟看着宝玉眼角的湿意,心下暗叹,到底是养在深宅里没经过事的,这点委屈都挂在脸上。
“在这儿说便是,出了这道门,半字不许提。”
宝玉得了允,忙蹭到椅子上坐了:“我总觉得那些个做官的全是国贼禄蠹,整日只晓得鼓吹文死谏,武死战,不过是借此邀买忠烈之名,拿江山社稷当作自己青史留名的垫脚石罢了。”
“倘若文官只顾着骂昏君,随后一死了之,那留下的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该怎么办,倘若武将只在战场上意气用事,不顾全局便去拼死一战,虽落得个勇夫虚名,可国家边防从此由谁来守?”
“此二死皆非正死,乃以自己为先而不顾君王天下的蠢行。”
“这不正与璟哥儿所说的,这些酸儒嘴上嚷嚷天下苍生,实际上动辄以死谏换取名声……”
“住嘴!”
贾璟摆手打断,制止宝玉继续胡言乱语:“你这话说出去了便是诋毁忠烈,陛下都保不了你!”
贾璟说完顿了顿,见宝玉被唬得脸白如纸,才放缓了半分语气:“回去吧,日后少琢磨这些,该和姐妹们一处顽笑就一处顽笑,这些你半点都沾不得。”
宝玉原本还想辩一辩,可对上贾璟眼里毫不掩饰的冷厉,又想起方才的警告,终究把话咽回了肚子里。
最终也只蔫蔫地行了礼,挨挨蹭蹭扶着门框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,一时连门都忘了带严。
贾璟盯着宝玉晃荡的背影,无奈地叹了口气,宝玉的话倒不是全无道理,可终究太以偏概全,只看见几个沽名钓誉的蛀虫,便把满朝文武都骂成国贼禄蠹。
这话不上称也就罢了,上了称整个贾家都保全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