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璟摇了摇头:“齐阁老如今挥刀砍向兼并的豪强,是救眼下燃眉之急,这功效眼下来看自然比一万篇文章都实在,可宝姐姐想过没有,今日齐阁老能做这事是借了皇上的势,占了朝局动荡的窗口。”
“而等齐阁老百年之后……换了个庸相,或是清流重新掌权,今日清出来的隐田,明日就能换个义庄祭田的名目再藏回去,今日裁掉的冗官,明日就能换个恩荫特科的由头再补上来。”
“人亡政息,历来如此……”
贾璟想到此处,心里一凛,可思想不同,一旦正确的想法开始出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,那便不会随时局轻易抹去。
“你便只顾着那百年之后的虚名,如今你这一篇文章惹得天怒人怨,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,连贾家上下都要被你拖进泥潭,这就不危险?”
贾璟没恼,反而低笑了一声:“宝姐姐多虑了,这哪里是危险,只要这天下还姓萧,我便是有惊无险。”
“至于贾家……宝姐姐把天下读书人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贾璟屈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,像是在给那帮人分门别类。
“这世上哪有什么铁板一块的读书人,在朝为官的官宦大夫算不算读书人,乡间蒙学的稚童算不算读书人,更别提乡试前后,这读书人之间的差距犹如云泥。”
“没有在功名带来的富贵场上走一遭,人人都以为自己捧着的是圣贤亲授的真理,满脑子装着为天地立心的虚话,见着不合圣人之言的,便恨不得群起而攻之。”
“可一旦真在这富贵场里站稳了位置,那便是另一回事了……我赌的就是这多数人会迷失本心。”
宝钗摇了摇头,也明白贾璟所指,可终究还是难免叹气:“话虽如此,这满天下清流联合起来也够你喝一壶的。”
贾璟听了这话,反而嗤笑道:“我只听说过武将拥兵自重能逼宫废立,也听说过权臣一手遮天能生杀予夺,却从未听说过单凭一群张着嘴皮子的清流能翻天覆地。”
“他们的嘴皮子若真这般厉害,当初秦始皇焚书坑儒、汉武帝罢黜百家哪会是这番结局?”
宝钗被贾璟举得例子噎得一时语塞,沉吟良久才缓缓道:“可即便如此,你这般行事终究是将自己置于烈火之上……”
“自古以来,入了朝局谁能说自己安然无恙,无非值不值得罢了。”
贾璟摇了摇头,见话不投机重新拿起书卷。
宝钗见状,知晓劝不动贾璟,也只叹了口气,起身福了一福,转身离去。
贾璟并未抬头,指尖捻着书页,继续看书,不出意外,自己接下来的战斗才刚刚开始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,窗棂极轻微地一响,紧接着,门缝里悄咪咪地探进一颗脑袋,见贾璟独自一人,这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,猫着腰闪身进来,还不忘回身将门虚掩上。
“璟哥儿。”
宝玉凑到桌边,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:“你这篇策论我反复看过,觉得颇有意味,想与你探讨一二……”
贾璟放下书卷,看着宝玉天真的神色,没有丝毫留情,立马制止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不可……你速速回去,这非是你能涉及之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