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淮的目光终于从纸面上抬起,淡淡地扫了长子一眼。
眼神里没有责备,也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,但终究没有多言。
府外这批连官身都没有的士子叫唤几声,博些虚名尚可,若真敢聚众冲击当朝首辅或者国公府的府邸,那便是谋反。
届时正好顺势一网打尽,既能震慑士林,又能为接下来的大业清扫障碍。
齐序连这点眼力见儿和定力都没有,日后恐怕难以继承家业。
齐淮挥了挥手:“你先下去,至于外面的叫嚷随他们去,不必理会。”
齐序还想说什么,却迎上父亲不容置喙的目光,只得悻悻一揖,满脸忧虑地退了下去。
齐淮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,神色间蠢蠢欲动的周文德。
“你怎么看?”
周文德略一沉思,恩师并未明说,乃是在考校,当下上前半步,低声道:“学生以为,这非是祸事,反倒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。”
齐淮饶有兴致地问道:“什么机会。”
“小师弟这篇策论如巨石投湖,必引天下侧目,这时,便是更进一步推行新政的良机!”
齐淮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赞赏,感慨道:“人人都道当官要学会看风向,可眼下的风向易看,难的是着眼于未来,你能看到这一步,这几年京官才不算白当。”
齐淮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,眺望皇城的方向,悠然一叹:“我翻阅史书多年,历朝历代败亡原因多只一条……土地。”
“我亦知晓此事牵扯甚广,动辄便是抄家灭族的血雨腥风,是故一直隐忍不发,积蓄力量,只待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,能够着手剜除这颗毒瘤。”
如今自己是当朝首辅,太子帝师,天子信赖,百官敬畏,本就有执行此事的权柄。
更妙的是如今清流目光都被贾璟吸引了过去,正忙着攻讦贾璟离经叛道,维护那虚无缥缈的道统。
此时……便是清丈田亩的大好时机。
齐淮眼中精光毕露:“他们闹他们的圣贤之道,我们做我们的清丈实事,就算他们回过神来,我等行事阻力也能大减。”
“文德,京察马上到来,你在知县任上已满考成,敢不敢走一遭江南!”
周文德当即跪下,重重磕了个头,再抬头时眼眶已然通红,却硬生生将湿意逼了回去,目光沉似玄铁:“老师抬爱,学生有何不敢?”
“学生祖上三代都是佃户,辛辛苦苦才攒下三亩挨着河渠的薄田,供学生读了几年私塾,后遭乡里大姓圈地,不但强占了田产,还反咬一口……此仇此怨,文德深知天下非独我一人。”
“为了天下千千万万个周文德,今日的周文德纵然身死江南,又有何妨!”
齐淮闭目凝神,自年少立下匡时救世之宏愿,他甄选弟子从不拘泥于出身才学,独重志向与魄力就是为此。
只是……此番委派,终究比预想略早了些,刘守有所留的门生故旧自己尚未全然收服,不过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许多。
如今贾璟在台前掀起滔天巨浪,正是清丈田亩的大好时机,若错过此时,待士林回过神来,再想动那些豪强隐田……难如登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