啪!
这一巴掌抽得比贾政刚才打的那一下更响,直接把贾政打得偏过头去,半边脸瞬间肿得老高。
“你刚才在说些什么胡话,咱们贾家好不容易才出了这一个货真价实的一甲进士,陛下钦点的状元,你倒好,张嘴就要他褪去功名?”
“怎么,你想打陛下的脸?”
贾政浑身一抖,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这一步,额头直冒冷汗。
可……可天下读书人的敌意和陛下的颜面一时又让贾政左右为难,当下嚎啕大哭。
“母亲……您、您不知道,璟儿的这一篇策论出来,便是捅了天下读书人的马蜂窝,儿子这是保他平安……”
贾政话音未落,贾母再次抡圆了一巴掌抽到另外一边脸上,力道之大甚至把贾政的官帽都给抽掉了。
“我看你是昏了头,璟哥儿如今身份,普天之下能保他平安的唯有陛下一人,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!”
贾政被打得两眼发黑,捂着脸愣了半晌,半天才颤抖着挤出一句:“母亲……你怎知这朝局的厉害,这可是天下读书人的公愤,不是儿戏……”
贾母闻言皱眉,见贾政说得这般厉害也犹豫了起来,但余光见贾璟神色仍然坚定,并无半分慌乱,也就开口轻声询问贾政。
“我没读过几本书,只问你一句话,你口中的这天下读书人……能不能翻天。”
贾政原本乱成一锅粥的思绪,被这平白直愣的问话一下子定住了。
贾母见贾政迟迟未曾开口,逼进半步,死死看着他的眼睛:“政儿,听清楚了,我说的是……翻天。”
贾政后背冒起一层冷汗,方才满脑子都是清流们的唾沫星子和篡改圣贤的骂名,此刻被母亲这么一逼倒忽然清醒了几分。
朝中以文抑武多年不假,可京畿的兵权始终攥在天家手里,所任用的也多是以王子腾为首的勋贵将领,先帝时期虽然刘阁老提拔众多将领,可多是边将……
想到这一层,贾政抖着嘴唇,半晌才挤出几个字:“应该……不能。”
贾璟轻轻摇了摇头,不是应该不能,而是必然不能。
大周目前唯一具备一丝翻天可能性的唯有一人,也就是权倾朝野的齐阁老,但纵然是他,也不过具备万万之一的机会罢了。
但齐阁老和自己却是半路人,就算不会保自己,也决然不会动自己,毕竟自己的文章明面上是站在皇权这一边。
而齐阁老同样需要依靠皇权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,因为他的敌人……就是这天下的士大夫!
这些弯弯绕绕……贾璟都在殿试犹豫的半个时辰里算得很明白。
贾母听了贾政的解释,绷着的肩头松了半分,站起身来无奈地摇头:“我是不懂你口中那些之乎者也的圣贤书,可我活到如今,只认一个死理,这大周的天下……姓萧!”
贾母声音带着点后怕地气恼:“只要这天塌不下来,咱们贾家就出不了大篓子,我下午就让厨房备了整只的酱鹿肉,温了三十年的女儿红,就等璟哥儿回来庆贺。”
“要不是宝玉眼尖,瞧见周康把璟哥儿往祠堂领,跑我院里报信,我这老婆子还在屋里傻等,连家里闹出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!”
贾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见贾母要拉着贾璟走,还是犹豫着上前半步,声音刻意压低了些,怕被宝玉听见。
“母亲……此处非说话之地,宝玉还小,不该听这些朝局的事,咱们回荣庆堂细说,璟哥儿……暂且在此稍歇几日。”
贾母横了贾政一眼,想了想,也确实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,便应了下来,招呼宝玉一起回去。
方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早已让宝玉懵在原地,见自己还未与璟哥儿说句话便要走,当下便有些不舍,但看着贾政冷漠的眼神,还是悻悻地跟了上去,只是临走前给贾璟使了个眼色。
似在邀功。
一时间祠堂内只剩贾代儒与贾璟二人。
“方才你驳得我无话可说,可今日的年轻人、老叟,乃至我和政儿才学都不如你,一时被你占了上风,这算不得什么……”
“等日子长了,天下儒生都读了你的文章,自有那皓首穷经的儒门老宿一个个来跟你辩。”
“你今日赢了,往后……最好能一直赢下去。”
说罢,贾代儒一步一步蹭出祠堂门,头也没回,推开门的一刹那,月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显得格外疲惫。
贾璟倒是昂首挺胸,看着列祖列宗的排位,丝毫不惧。
只要这些自诩大儒的老宿不敢说出这天下归属的法理,自己便有信心与他们辩上一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