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璟看着贾代入沉默了半晌说不出话来,心情低落不已。
他其实盼着贾代儒能驳倒他。
哪怕是被斥为狂悖,只要有人说得出“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”,只要有人能把天下的法理从帝王手里抢回来,分给天下苍生,那他的策论便根本不攻自破。
只是可惜……越是身处富贵场中,越是攀附在权力金字塔的上层,这句话就越是不敢说出来。
辛辛苦苦寒窗数十载,历经数代前人铺路搭桥,才换来今日这诗礼传家的体面,能与皇权对话的资格。
一旦承认天下为公,那他们这些食君之禄的臣子,便会瞬间从皇权的阴影里暴露在阳光下。
民本思想千年前孟子就已提出,可直到如今这天下仍然是家天下,便是这个道理。
皇帝重要吗,其实不重要,因为不管龙椅上坐的是哪一姓氏,但凡要治理天下,便始终需要依靠读书人维持这庞大帝国的运转。
那……背负起天下责任的到底是君王还是这些手握权力的读书人?
这个问题,千年来始终像一层糊在窗户纸后的影子。
贾璟确信,千年来必然有无数聪明绝顶的前人都想过这个问题,甚至想得比他还透彻,但是他们不会回答,因为不划算。
只要把名义恭恭敬敬地丢给君王,把实利和规则牢牢握在自己手中,这群人便始终立于不败之地。
君王贤明,他们是辅佐良臣,君王昏庸,他们是护持社稷的砥柱。
进可攻,退可守,这买卖稳赚不赔。
而贾璟这一篇策论就是逼迫这些人做出个二选一。
要么跪下当狗,承认背负天下的唯有君王一人。
要么站起来当人,接过天下的责任,那就得同时接下天下动荡的骂名和失败则万劫不复的风险。
这些人或许会思索、纠结、徘徊,甚至会骂他贾璟为祸国妖人。
但是直到最后,贾璟知道他们的选择。
他们一定会选择站起来当人。
因为他们贪。
越是有钱的越贪权,越是有权的越贪名,越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、自诩为天下担当的重臣,就越贪那“一言兴邦、一言丧邦”的权柄。
让他们彻底跪下,去做那唯唯诺诺的家奴,他们不甘心,也不会甘心,而只要他们开始谋划着一天的到来,这持续千年的封建便会被撬开一丝裂缝。
贾璟想过良久,要推翻这千载轮回,绝非一人之力,唯有二者具备可能。
这一篇策论中,他将二者都考虑到了。
高高在上的士大夫和低头俯首的万千黔首。
若是他们站着,便是如上所论,若是他们跪着……那更好,一旦皇权完成彻底集中,没有士大夫的掣肘,若是明君能够再造盛世也就罢了。
一旦暴君出世,在自己的暗中布置下,自会出现崭新的燎原之火。
不论哪一条路,这延续千年的家天下局面,都必然会被彻底终结!
败,无非以一人之命,换华夏再入新轮回,值了!
胜,自己未来权势必会如日中天,暗中扶植新力量也是轻而易举。
贾璟闭上眼睛,彻底复盘一遍自己的计划,虽然不管哪一条路对自己都能接受,但想要彻底的开花结果恐怕仍需要很多年……
边上的贾政在贾代儒的搀扶下幽幽醒来,手指着贾璟有气无力道:“明日……你随我进宫,自行褪去功名……咱们……咱们尚可保得阖族平安……”
“谁敢!”
一声沉音自祠堂门口砸进来,贾政循声望去,赫然是被宝玉搀扶的贾母。
贾母没理半瘫在地上的贾政,快步走到贾璟身边,抬手轻轻碰了碰他颊上红肿的指印:“好孩子,疼吗?”
贾璟缓缓睁眼,低低唤了声:“老祖宗……”
贾母看见贾璟这副模样,哪里不晓得方才发生了什么事,当即猛地转身,就着蹲身的姿势抡圆了胳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