恩荣宴结束后,贾璟回到荣国府时,府门早已紧闭,连门房看向他脸上的笑意都透着几分僵硬。
更反常的是贾璟刚一回府,便被周康领着绕开了灯火通明的中路正厅,径直往后头走去。
脚下这条路七拐八绕,竟是贴着那座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的省亲别院而行,像是生怕他再出荣国府一步。
“老爷在宁国府祠堂等着,他吩咐了,让您……独自过去。”
贾璟面不改色,踏入这座香烟缭绕的祠堂。
烛火摇曳,映照着满墙的祖宗牌位。
贾政一身官服,正对着贾代修的灵位焚香祝祷,听到脚步声也并未回头,只是冷冷开口。
“跪下。”
贾璟依言跪在蒲团之上,这才发现先生贾代儒也在祠堂之内,正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。
“你可姓贾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可读过圣贤书?”
“读过。”
贾政长叹一口气,缓缓转过身,目光死死钉在贾璟脸上,虽极力维持着平声,却掩不住其中的愠怒:“那你为何还写出这等离经叛道的文章,你是嫌贾家灭门不够快吗?”
贾璟坦然目视贾政,毫不避讳那眼中的怒火与恐惧,朗声道:“乃是遵二伯父之言。”
贾政一愣,声音陡然拔高:“我何时叫你写过这等大逆不道的文章!”
贾璟神色不变,解释道:“之前二伯父说过……贾家世代忠良,恪守臣节,只需谨守本分忠于陛下,无论风向如何总能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贾政气得浑身发抖,伸手指着贾璟,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:“你……你这是断章取义,是诡辩!我所说的是恪守臣节是温良恭俭让,岂是叫你这般锋芒毕露,与天下读书人为敌?”
贾璟静静看了贾政良久,最终低下头去,缓缓吐出几个字:“孟子云……舍生而取义。”
贾政眼前一黑,指着贾璟来回踱步:“你……你还敢提圣人之言,这天下如今最没资格提圣人之言的就是你!你知晓孟子云舍生而取义,那你就忘了圣人说过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?!”
贾璟猛然抬头,直视贾政:“敢问二伯父,是哪位圣人说过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?”
贾政一愣,脑海猛然思索,却发现此句虽出自《大学·礼记》,但……但似乎并非是哪位圣人所说。
贾璟继续追问:“既然圣人没说过这句话,不过是著书之人所加,那我又如何算违背圣人之言?”
贾政被这一问彻底噎住,好似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,张着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平生所学的圣人之言此刻竟成了最脆弱的纸糊盔甲,被贾璟一句话就捅了个对穿。
“就算……此句虽非圣人亲口所述,却合乎圣人之道,历经千载早成定论!你……”
“敢问二伯父,合乎哪位圣人之道!”
贾璟不再跪着,而是缓缓起身,脊梁挺得笔直,目光如炬,直刺贾政游移的双眼。
“是合乎周公制礼的作乐之道?还是合乎孔子周游列国,只为寻一个肯任用贤才的明君之道?二伯父口口声声圣人之道,可这著书之人难道就敢拍着胸脯说,自己真的摸到了圣人之道的门槛?”
贾政被这一连串的诘问逼得连连后退,贾璟却步步紧逼,语气沉痛,却字字诛心。
“退一步来讲,若此道真能安邦定国,那这千载之下,为何王朝更替不绝?为何总有百姓流离失所,易子而食?为何总有奸佞当道,贤路闭塞?”
贾璟猛地一指祠堂外,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,直指这沉疴累累的天下。
“这千载定论,定的是谁的论?安的又是谁的天下?是百姓的天下,还是那帮借着圣贤之名行苟且之事,只求保住自家富贵的伪君子们的天下?”
“今日那老叟振振有词,看似引经据典,可他何尝真正关心过天下的难处,关心过边关将士的冷暖,关心过江南农民的收成,他只在乎他那点道统的面子,这……就是二伯父您维护的圣人之道吗?”
“侄儿写下这篇文章,不是要背叛圣贤,而是要救赎圣贤,是要把这被后人篡改、遭蛀虫啃噬的圣人之道正本清源,还其本来的面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