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西暖阁内,夏怀义躬身立于龙椅前,将恩荣宴上的所见所闻细细禀报。
从进士们初时的震惊,再到那几位识时务者的高声谢恩,一字不漏。
夏怀义低声说道:“贾大人……倒是沉得住气,只是……御史台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萧镕发出一声轻嗤:“善罢甘休?”
“他们何时善罢甘休过,这文章贴在宫门外,就等于把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,他们若是善罢甘休那才是怪事。”
萧镕坐直了身子,目光灼灼地看向夏守忠:“不管这篇文章是对是错,贾璟……朕都要保。”
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方才殿内那几张老脸。
那几个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御史台老臣,方才竟是那般失态,他们不再端着师长的架子,而是红着眼眶,痛哭流涕地逼自己即刻下令,斥贾璟为乱臣贼子,甚至有人喊出了“不杀贾璟,孔孟蒙尘”的话。
想到此处,萧镕心底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。
“多少年了……”
萧镕冷笑一声,眼中满是厌恶:“向来都是这群人拿着圣人之言逼迫朕来行事做人,如今头一回有人敢去逼他们……哪怕贾璟这一次真的失败了,甚至身败名裂……”
萧镕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异常森寒,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那也足以在这些人的心口上戳出一个窟窿,让他们知道……这天下是朕的天下,不是他们的天下!这平天下的道理只能朕说了算,轮不到他们在那里指手画脚!”
夏怀义忧心忡忡地开口:“陛下,老奴旁的倒是不担心,就是担心朝堂上会不会……”
他多少也在司礼监的内书堂读过几年书,自然知晓贾璟这篇文章意味着什么。
萧镕摆了摆手,面露不屑:“清流要的是名,当然可以肆无忌惮地攻击贾璟,可你问问那些封疆大吏、盐铁大贾、甚至京里的这些勋贵老祖宗们,他们要的是什么?”
“是利!是权!”
“那些想在边关立功的武将早就受够了文官那句穷兵黩武,还有那些想推行新政却屡屡受阻的干吏,此刻心里怕是比谁都痛快。”
“只是他们一直被这些孔孟之言压着,只能畏手畏脚,如今贾璟捅破了这层窟窿,他们反而多了一个选择。”
萧镕越说越兴奋,在殿内来回踱步,袖袍带风,语声高亢。
“甚至……甚至贾璟的这篇文章对朕来说何尝不是一次天赐良机。”
“让朕看看这朝堂上到底有哪些人是站在朕这一边的,又有哪些人心里装的只有那虚无缥缈的圣人之言,唯独没有朕这个皇帝!”
“这些御史言官闹得越凶,这泾渭就越分明。”
边上的夏怀义听得心惊肉跳,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篇策论的厉害之处。
“去,派太医去再去医治那个老叟,他不准死,还有……荣国府,你塞进去多少人了?”
夏怀义连忙躬身报数,声音半点不敢含糊:“回陛下,荣国府里外眼下一共安插了二十来个,只是贾公子的竹安居只有一个粗使婆子……”
“废物!”
萧镕猛地回头,怒视夏怀义:“两年!朕给了你两年时间,你是司礼监的副掌印,还是那帮酸儒安插在朕身边的钉子?!”
夏怀义吓得扑通跪倒,连连磕头:“陛下息怒,老奴冤枉,非是老奴不尽心,实在是那竹安居……太干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