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三刻，长安街上的喧嚣终于随着游街队伍的入殿而归于沉寂。
接下来的恩荣宴设在礼部鸿胪寺的正厅，这是新科进士们除了金殿传胪外，最重要的一场荣光，天子赐宴，以示优渥。
琼林苑内，酒香四溢，丝竹悦耳。
几百名新科进士按名次入座，青袍如云，意气风发，只是这满堂的喜庆之中，却弥漫着一股极其诡异的压抑感。
大殿正中，原本该是状元、榜眼、探花三人并排而坐的首席，此刻却出现了一幕令人侧目的景象……
贾璟端坐正中，身侧左右两手空空如也。
榜眼和探花，这两位本该与状元同列的才子，此刻却像避瘟神一般，各自挪到了离贾璟最远的角落里。
一个埋头整理衣袖，一个盯着面前的杯盏发呆，仿佛只要离那个位置近一寸，就会沾染上什么可怕的疫病。
其余的进士们更是如此，众人虽身着同样的御赐锦袍，却仿佛划出了一条无形的界线，以贾璟为中心，方圆三丈之内，竟无一人敢落座。
酒过三巡，众人开始互相攀谈、敬酒，场面逐渐活络。
东边有人在谈论诗词歌赋，西边有人在畅谈未来仕途。
唯独贾璟这一桌，死寂得像一座孤岛。
偶尔有大胆些的进士，端着酒杯想要上前敬酒，可刚走出几步，看到周围同科那或警告、或嘲讽、或复杂的目光，脚步便生生顿住，最终讪讪地转了个弯，去了别桌。
没人敢公开诘问贾璟那篇离经叛道的策论，因为那是皇帝钦点的状元卷，质疑贾璟，就是质疑新帝。
但也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与他过于亲近，在这个讲究君子群而不党的世道里，贾璟已经被那篇策论打上了“狂悖”的标签。
今日与之相交，明日若此人失势便是陪葬。
是故，在这本该热闹非凡的恩荣宴上，贾璟成了唯一孤独的人。
但贾璟对此倒也不甚在意，当初殿试犹豫的那半个多时辰，便已经将今日的结果给想清楚了。
不破不立，不把这原本混沌的法理点清楚，这一点便是永远也无人敢谈的禁忌，更别提日后更进一步。
眼下唯独担心的还是那个老叟，宋老三那一拳头挥过去，也不晓得那老叟撑不撑得住……
这人可不能死，这人若是真死了，自己纵是有理也说不清了。
而就在贾璟独坐原地，一人饮酒之时，殿外忽传来一声尖细高亢的唱喏。
“司礼监掌印太监夏守忠……到！”
满堂喧闹戛然而止。
夏怀义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托盘，上面盖着明黄缎子，身后跟着一群小内侍，每人手中都提着御制的金华酒。
“陛下虽未及场，心却系于此。”
夏怀义站定，并不废话，直接抖开缎子，露出一卷朱批御旨：“特赐御酒以壮诸位卿家之气。”
“臣等，谢陛下天恩！”
众进士慌忙离席跪拜。
礼毕，众人刚欲起身，却见夏怀义并未将御酒交于礼部官员，而是径直走下丹墀。
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，这位天子近侍竟径直走到了贾璟的案前，亲手拿起案上的白玉杯，提起那坛御封的金华酒，缓缓倾注而下。
酒液清澈，满溢而出。
满堂死寂中，其余新科进士僵在原地，举起的筷子放也不是，不举也不是。
那些原本还想看贾璟笑话的清流进士，此刻更是面色煞白，他们可以不服贾璟的文章，但在此时此刻，他们只能端起酒盏。
这便是皇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