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东方刚泛起一层青白,皇城午门前的雾气还未散尽。
九声鼓罢,钟鸣三响,文武百官按品级立于丹陛之下,鸦雀无声。
贾璟站在众进士最前方,身上簇新的进士袍在晨风中微微鼓荡,耳边似乎还萦绕着方才夏守忠高声宣读的声音。
“第一甲第一名……贾璟!”
贾璟深吸一口气,整衣、出列、跪拜、叩首。
“臣,贾璟,谢陛下隆恩。”
起身时贾璟抬眼望了一眼高台之上,萧镕正端坐在龙椅之上,双手搭在扶手上,隔着长长的丹陛望着他。
………………
传胪礼毕,已是巳时。
贾璟骑马出午门,身后是同样披红挂彩的榜眼、探花,再往后,是二甲、三甲浩浩荡荡的进士队伍。
锣声开道,彩旗招展。
长街两侧人山人海,男女老少挤作一团,有踮着脚尖的,有骑在父亲肩头的孩子,有茶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摇着帕子的姑娘。
百姓们看不懂文章,他们只看黄榜来认人,黄榜上第一行第一个名字印得端端正正,他们便知道骑马走在最前面那个人是今科的状元,是荣国府那位姓贾的。
贾璟骑着马走在最前面,目光扫过两侧密密麻麻的人脸,耳朵里灌满了欢呼声和锣鼓声,一时有些恍若未闻。
直到骑马行至东市街口,正准备转弯时,前方的人群却忽然骚动起来。
几名身着青衫的读书人推开维持秩序的金吾卫,不顾阻拦,竟直直冲到了街心。
为首那人约莫三十岁年纪,此刻双眼赤红的紧攥着一卷纸张,正是从皇榜旁抄录的贾璟殿试策论。
“贾璟!你且停步!”
这书生张开双臂挡在马头之前,声音凄厉,带着一种信仰崩塌般的绝望。
周围的百姓不明所以,但见状元郎被拦,顿时一片哗然。
贾璟心叹一声,晓得反扑会来,但着实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,当下缓缓勒紧缰绳,俯视着这个不要命的书生,淡淡问道:“此处是天子脚下,又是喜庆之日,足下何故在此喧哗?”
这书生仰起头,将手中文章狠狠抖开,吼道:“喜庆?你这等离经叛道的文章也能高中状元,这大周天下可还有何公道可言!”
“贾璟,你敢不敢告诉我,你这辈子可曾读过圣贤书!”
四周百姓瞬间安静下来,无数道目光在贾璟和那书生身上来回扫射,百姓自不懂这书生说的是什么,但这“状元被当街叫板”的戏码,可比看戏有趣百倍。
金吾卫正要上前将此人拖走,贾璟却抬手制止。
“慢着。”
贾璟心里有数,殿试不过是走个过场,自己这个状元究竟立不立得住,还是得看自己能够挡得住这一波波的反扑,眼下这书生不过只是第一遭罢了。
“足下既然看过我的文章,不妨直言。”
这生没想到贾璟竟肯停下答话,愣了一瞬,随即挺直腰杆,将手中抄录的文章纸举过头顶,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你文中言‘平天下乃帝王之事,非儒生之分内’,这是何等的荒谬!”
“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,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乃是读书人的立身之本,你为了迎合上意,不惜阉割圣学,将‘平天下’之功拱手让于君王,你这等行径凭什么高居状元!”
一番话掷地有声,周围跟过来的读书人听得频频点头,不少人看向贾璟的眼神已带上了几分鄙夷。
贾璟听完并未动怒,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那请问足下,这千百年来,每逢王朝末路,生灵涂炭之时,你口中这‘圣德教化’可曾有半分作用?”
书生一愣,随即梗着脖子反驳:“圣贤之道在德不在力,尧舜禹汤,文王周公,哪个不是以圣德教化天下,垂范千秋?你眼里只有功名利禄,简直是舍本逐末!”
“垂范千秋的是圣德,可安定天下的从来都是刀兵。”贾璟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字字如刀。
“足下且翻历书,商纣无道,乃是周武灭商建周,而非孔孟之言。”
“西汉末年,王莽篡权,绿林赤眉遍地,又是光武重整山河,而非董仲舒的经义。”
“再到前隋末年,炀帝暴虐,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,若非唐太宗横扫六合,何来贞观之治?”
“你口中的那些道德文章,在乱世铁蹄面前可曾护佑过百姓半日安宁?”
贾璟微微前倾,盯着书生那双开始慌乱的眼睛,继续说道:“圣贤书教人向善,教人修身,这没错,可它教不了你怎么止住溃堤的洪水,每一次天下大乱,最终靠的都是开国雄主提三尺剑,定四海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