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子日理万机，加之眼下萧镕尚未正式亲政，断无可能亲自来陪这群新科进士饮宴，但派遣近侍前来赐酒却是惯例。
换句话说，眼前的夏怀义此刻代表的不是他自己，而是那个高居九重的少年天子！
虽然这位天子近侍还未说过一句话，但他亲自为贾璟斟酒的动作，却比任何言语都要震耳欲聋。
虽然这位太监什么话都没说，但是却又什么都说尽了。
席间，几位来自江南大族自诩为道统传承的进士胸膛剧烈起伏，眼中几欲喷出火来。
那篇策论简直是颠倒黑白、混淆视听，若是换了平日，他们早已拍案而起，引经据典与之辩个高下。
可现在……
一位进士死死咬着牙，一口闷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，却硬生生被他憋了回去。
他不能开口。
此时此刻，谁若敢站出来驳斥贾璟，便是驳斥夏怀义，更是驳斥那个虽然年幼却已登基的天子。
十年寒窗，换来这一身功名。
没人敢在此刻胡言乱语，也……没人舍得。
夏怀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，笑道：“陛下赐酒意在勉励诸位日后忠于职守，匡扶社稷，还望诸位莫要让陛下失望。”
“宴需尽欢，酒……需满饮。”
说完，夏怀义站在贾璟身侧，静候满场士子举杯。
大堂内落针可闻，在这无形的威压之下，新科进士中终于有人动了起来。
一只只白玉杯被颤巍巍地举起。
一盏杯中酒，方才还是庆贺高中的甘霖，此刻却仿佛成了不得不吞下的屈辱。
但同时，也有极少数的酒盏举得极其坚决。
贾璟的策论有人在意，有人不在意，有人在意道统，有人……在意富贵。
有人看见了屈辱，有人看见了……仕途。
是故，一位年长的进士高声喝道：“河南蒋成谢陛下赐酒！”
一言既出，席间几位原本还在犹豫的进士，纷纷也豁然起身。
“山东李崇，谢陛下赐酒！”
“北直隶赵铭，谢陛下赐酒！”
“江南……常州钱易，谢陛下赐酒！”
………………
夏怀义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，和蔼地扫过高声应喝的几人，仿佛要将这几人名字面容悉数记下。
随即，夏怀义微微侧首，靠近贾璟半步。
“贾大人，您只管安心受用今日的风光，不必忧心那些苍蝇嗡嗡作响。”
“御史台那几个惯爱寻章摘句的酸丁，此刻正被陛下留在宫里，和齐阁老一起研讨历代昏君亡国之鉴呢，一时半会儿怕是脱不开身。”
“陛下说了，日后如何他不知道，但今日……”
“这满堂上下，无人能扫了您的兴。”
贾璟心里一暖，举起酒盏。
“臣……谢过陛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