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这书局刊印程墨的事,倒是个意外之喜。
文章一旦印出来,便不只是顺天府考官们看见了,各县的廪生、童生,各书院的学子,甚至那些在家苦读的寒门子弟,都会买来揣摩研读。
他的名字,会随着那些文章,一点一点传出去。
这份养名的好处,可比这六十两银子贵重得多。
周掌柜见他沉吟不语,心里有些打鼓,试探着开口:“贾大爷若是觉得这润笔……”
贾璟抬起头,摆了摆手:“周掌柜误会了,我不是嫌少,只是在想那些文章仓促写就,如今回头再看,有几处还可斟酌。若就这么印出去,怕贻笑大方。”
周掌柜一听,连连摆手:“贾大爷多虑了,科场程墨要的就是原汁原味,若改了再印,那还叫程墨吗?
再说了,府试场上时间紧迫,能写出那样的文章,已是常人难及。
我在书行二十年,什么文章能传、什么文章不能传,一眼就能看出来,贾大爷那几篇,必是能传的。”
贾璟听他这样说,便也不再推辞。
“既如此,烦请周掌柜稍坐,我这就将文章抄录出来。”
周掌柜一愣:“现在?”
他原以为贾璟会让他过几日再来取,毕竟三篇文章加起来也有数千字,抄录一遍少说也得大半日的工夫,更可况还须回忆之前的内容,寻常等个十天半月都是常事……
没有理会周掌柜,贾璟已走到书案前。
提笔,蘸墨,铺开一张素笺。
周掌柜站在一旁,原本只是随意看着,可看着看着,眼睛便直了。
只见贾璟下笔如飞,竟没有丝毫停顿。
周掌柜在书行混了二十年,见过的童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会写文章的多了,可能写得快的不多;写得快的多了,可能写得又快又好的更少。
可像眼前这样的……竟像是那些文章早就刻在脑子里似的,提笔就写,毫不停顿。
周掌柜悄悄往前凑了半步,目光落在那张素笺上。
眼前这篇,正是那日在府衙传得沸沸扬扬的“不义而富且贵,与我如浮云”。
周掌柜一眼扫过破题,心里暗暗喝了一声彩,难怪那些房师们赞不绝口,此等破题着实闻所未闻。
周掌柜越看越入神,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半步,目光顺着字迹往下走。
起承转合,一气呵成,引经据典,恰到好处。
读到中股时,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;读到后股时,眉头微微舒展;读到束股时,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,只觉得满口生津,心里头那点痒处被搔得正正好。
好文章。
真是好文章。
周掌柜抬起头,正要开口夸赞,却见贾璟已然搁下笔,轻轻吹了吹墨迹,把第三张素笺也叠好,放在一旁。
贾璟见他这副模样,笑了笑:“周掌柜看完了?”
周掌柜站在那里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,只道一句:“贾大爷厉害。”
“听说你们书局平日会有些制艺文会,士子们常会聚在一起切磋文章?”
周掌柜双目精光一闪,脸上的恭谨里添了几分热络:“贾大爷有意?”
贾璟点点头,神色坦然:“有的。”
那些文会里往来的多是备考的童生、秀才,甚至偶尔有举人前来指点,若能常去坐坐,与众人论论文章,名声自然易于传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