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见贾瑞说的一板一眼,又把话多的晴雯打发出去,只留一个温柔,一个可人在此,心中不由暗笑,眼波黏在贾瑞身上,上下仔细巡睃一遍。
见他毫发无伤,只额角那道浅痕已结深褐色痂,这才悄悄舒了口气。
可她嘴上却是不饶人道:
“哟,你好大的威风呢,让我来,我就得来看你。”
她袅袅娜娜走近,此时也不再羞于避人,含露目打量着贾瑞,笑道:
“你前番那差事,倒比戏台上的武生还热闹,听说留下不少可供说书先生说的故事。
下回你再这般不要命往前冲,我就让紫鹃把库里的金疮药全锁起来,叫你疼着。”
这话说罢,紫鹃和五儿都是捂嘴笑了起来。
贾瑞亦是忍不住抓住黛玉手尖,只觉绵软细腻,不似往日凉寒,心中喜悦,又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,笑道:
“妹妹要这么说的话,那我日后还非要多往前面冲杀一番,无他耳,因为我喜欢妹妹这番说话滋味,让人笑也不是,恼也不是。”
“你又来取笑我,我明明就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,偏被你说成有滋味......”
黛玉双颊飞红,想抽回手,指尖却被他拢在掌心,纹丝不动。
她嗔他一眼,羞恼如蜜糖道:
“你惯会歪派我,那回头你去冲杀吧,只是......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去冲杀之前......你也教会我怎么骑马,我......”黛玉话没说完,只是轻轻撩起额边鬓发,笑看着贾瑞。
贾瑞知道黛玉心意是担忧自己安危,也想学些本事,笑说道:
“总有这么一天,不会太晚,光骑马算个什么稀罕事,到时候我还教你怎么倒拔垂杨柳。”
“什么倒拔垂杨柳?”
黛玉不知这话来由,被贾瑞逗得掩口失笑,眉目弯弯,肩头微颤,直推贾瑞道:
“你真真促狭,什么倒拔垂杨柳,你把我编排成智深和尚那种人物,我可不依你,哪有这样打趣人的。”
这话一出口,黛玉自己先咯咯笑个不停,但一时兴起,又忍不住以帕掩唇咳嗽起来。
贾瑞熟悉轻抚其背,又让紫鹃沏上准备好的龙井茶。
本来他想准备暹罗茶,但没找到合适产物,便也罢了,就先用这上好龙井来应景,毕竟它清雅回甘,最对林妹妹脾胃。
紫鹃应声而去,片刻便回,用帕子托着青瓷盖碗,站在黛玉身侧。
五儿则安静侍立,恍若不知方才笑语,眉眼间尽显温柔。
黛玉此时方才止了咳,眼波流转看了眼紫鹃五儿,随即正了正神色,啜了口茶,略褪去颊边红晕,低声道:
“跟你在一起,我总是忘形了,这可不好,你把我带坏了,闺阁里规矩,我全忘了。”
贾瑞笑道:“东坡居士说八风吹不动,他好友佛印便道一苇渡江,可见妹妹本就是性情中人。
再说你我之情,不说堪比梁鸿孟光,但也相知相惜,只是忘形几分,又有何妨。”
黛玉啐一声,知道这人也是一肚子旁学杂收的典故笑话,最是刁钻古怪不过,有的也不知真假,自己跟他辩起来,三天三夜也说不完。
她不再与他斗口,只静静望贾瑞,微凉指尖在温热杯壁上轻轻摩挲。
心中思绪忽又浮现到门外廊下那带着几分阴鸷身影。
黛玉放下茶盏,声音压低,敏锐道:
“瑞大哥,方才进来时,瞧见廊下立着个生面孔,眼神不大像好人。”
她秀眉微蹙道:“鹰视狼顾,身上一股子洗不掉的草莽凶戾气,这样的人物,又是何人,是你新收的手下,我却没见过。”
贾瑞笑道:“妹妹愈发管的宽了,如今连我有哪些部属手下,你都要心中有数——却说说,他如何不像好人?”
“你我一体,我却管不得吗?”黛玉知是贾瑞玩笑,笑着让紫鹃给贾瑞补上茶水,又道:
“我这话只是我这闺阁小小女儿浅见,供你这个大大英雄考量。
我虽识的人不多,但我看他行止,却是行藏鬼祟,气息浑浊,不似柳二爷那般坦荡,或者胡大哥那般粗豪,实是怪异得很,我...我不好说。
但他不像好人,大概是奸诈雄枭之辈,绝非一般仆役。”
贾瑞心中颔首,赞许道:
“妹妹实在敏锐,有一双难得慧眼。”
“此人姓罗,名汝才,匪号曹操,曾是陕西边军里逃出来的悍卒,精于骑射,尤擅诈败设伏,后为绿林大盗,聚啸一方,是个难缠的狠角色。
前番交战,此人便与我交手,被我击败,我看他才能不错,就招安了他,这人才略是有的,麾下有几百能战的老匪,多为积年马贼,凶悍异常。
但我已将他们收编,打算汰弱留强,留为己用,且此人手下有几员虎将,我倒是需要。”
黛玉听说是如此来由,沉默半响,忽道:
“听大哥这么说来,这人却不是好的,可有把握制住他,免得日后多留麻烦。”
贾瑞如何对付他们,心中自然有数,但他看黛玉发问,便故意引导:
“我还以为你会说,我为何不把这些人交于朝廷?由朝廷律法定夺,何必非要将其收于帐下,让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。”
黛玉摇头:“你是什么样的人,我岂会不知?若是数月前,还在扬州桃林下,我说不得会劝大哥。
但如今我也看的明白,天下汹汹,各处不平,你身为朝廷命官,又多经阵仗凶险之事,养些得力的家丁部曲,无可厚非,甚至大有助力。”
“那不如替你想想,看如何能走得更稳些,也能更周全些。”
“这等积年老匪,野性难驯,心机深沉,若直接充作你的私兵,一则易惹物议,二则难保其心,恐成肘腋之患。”
黛玉此时不等贾瑞分说,已然认真替他思索其中关节,只见她微微倾身向前,乌发滑落鬓边,过了片刻,认真道:
“我倒有一想法,大哥可看是否能为。
父亲掌着两淮盐政,麾下巡盐缉私营正是用人之际。
何不将这些人,打散了编入其中?
一则名正言顺,二则置于朝廷法度与父亲麾下将领管束之下,更易弹压。
只择其最勇悍,最忠直可靠的七八心腹,充作你的贴身护卫,岂不两便?”
贾瑞见她说的有道理,心中微动,随后抚掌而笑,眼中尽是激赏:
“妹妹此言,深得我心,此策正合我眼下思虑,名正言顺,置于法度之下,确是上策。
“而且与我心中盘算,倒是暗合,不瞒妹妹,我想说与你听听。
且这其中,还需要借你之力。”
“借我之力?”
黛玉微怔,看贾瑞神情郑重,知是关乎紧要部署,心中微动,含露目凝视贾瑞,忽道:
“那请讲罢,我听着。”
紫鹃和五儿亦是对视一眼,略显踟蹰,看着贾瑞严肃神色,不知是否该回避,贾瑞看她们迟疑,笑道:
“你们暂且退下,在门外候着便好,我和林姑娘有要事要议,你们放心也好生看顾着门户。
我是知礼守节之人,不会唐突轻慢了姑娘。”
五儿忙应声福了一礼,紫鹃心想林姑娘虽和瑞大爷情意相投,但孤男寡女,同处一室,总归于礼不合。
她看着黛玉,黛玉却笑着对她微微颔首示意无妨,紫鹃方才放心,便跟五儿一起行礼退至门外,守在廊下。
此时室内只剩下二人,贾瑞方道:
“方才罗汝才归降,为表诚意,吐露了些太湖深处的秘辛。
原来这太湖水寨,如今看似拥众五千,以总寨主贺锦为尊,实则内里暗流汹涌。
贺锦手下有个得力臂膀,唤作翻江蛟白浪蛟,此人年轻气盛,野心勃勃,已与贺锦生了嫌隙,嫌隙之深,几近水火,更要紧的是。”
贾瑞悠悠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