嫂子二字一出,黛玉哪能不明白宝钗所指是她与贾瑞之事。
不过此时她却不退不让,也不刻意回避,只捏着宝钗手笑道:
“前番还好好叫你宝姐姐,结果你倒好,转脸就来打趣我,却是作怪。”
宝钗依旧神情不变,笑意盈盈,握着黛玉道:
“这也是迟早的事,姑父大人既已默许,你们二人又是两情相悦,情比金坚。
那边瑞大哥的祖父母,我冷眼瞧着,也是最通情达理,疼惜晚辈不过的老人家,又有什么可顾虑的?
只待此番皇差圆满,北上复命,一切就顺理成章罢了。
以瑞大哥的性子为人,必定要把诸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,风光体面才肯迎你过门。妹妹,你真真儿是觅得良缘,往后尽是安稳顺遂的好日子,我......”
说到这里,宝钗语声微顿,停了些许,方才又道:
“我瞧着,倒有些羡慕你呢,这是真话。”
黛玉细细打量着宝钗,只见她虽笑着,眉宇间却笼着疲惫与寂寥。
她极其敏锐,听得出来,宝钗这番话并非客套虚言,心中顿时涌起感慨。
也不再玩笑,黛玉轻轻伸手抚了抚宝钗略显苍白脸颊,又将宝钗微凉的手握在自己温热手心里,拉近两人距离,声音低柔诚挚:
“谢谢姐姐,你的心意,我明白,我也如此祝愿姐姐,愿你早日遇到那心中所念,能托付终身的良人。”
宝钗听了黛玉祝福,唇角笑意深了些,并未直接回应。
她似不愿再谈此事,转而从衣袖中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素笺,递到黛玉面前,又促狭玩笑道:“好嫂子,你且看看这个,这是我最近写的,还是个草稿。”
黛玉微讶,接过素笺,就着回廊下昏黄摇曳风灯展开细看。
只见上面是宝钗清秀工整字迹,内容是一封草拟信稿,收信人是一位姓夏的长辈。
信中大意是:感谢夏先生关心厚意,然瑞大爷已有婚约在身,且是两情相悦,长辈首肯,婚仪已备。
自己深感其意,但实在不便,亦无意介入其中,恳请夏先生叔侄体谅。
具体详情,瑞大爷自会亲自说明云云。
宝钗在一旁轻声解释道:
“这位夏启坤先生,是瑞大哥的忘年之交,关系莫逆。
他的亲侄儿,便是当今圣上身边最得用的心腹,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夏公公。
夏公公大约是出于某些考量,或是得了宫里的示意,曾有意撮合我与瑞大哥。
但你们情意深笃,婚约已定,我怎能从中作梗,坏了你们的姻缘?
故此,我先修书一封,将此中情由向夏先生陈明,请他转达夏公公知晓。
待回京之后,我还会亲自去拜会他们,甚至若有机会,也会向中宫皇后娘娘陈情。
如此一来,宫里的娘娘和圣上知晓瑞大哥心有所属,而我亦无此意,想必就不会再强行捏合了。
此事,我定会尽力为你们周全,扫清障碍。”
黛玉此时方才明白,看着手中的信稿,字字句句皆是宝钗细心筹谋。
心中一时百感交集,暖流涌动,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,最终只化作一句低语:
“多谢宝姐姐。”
言语虽少,但心中那份感谢,却回荡悠久。
宝钗将信稿收回袖中,如释重负后,又看似无意提道:
“妹妹说这话便生分了,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,也是真心实意盼着你们好。”
“倒是日后,我薛家恐怕还要多麻烦妹妹和瑞大哥了。
我那哥哥的情形,妹妹是知道的,即便能侥幸从辽东出来,也担不起薛家门楣了。
此番我去金陵,便是从族中过继了一个聪慧本分的男孩儿,承继亡父的香火。
薛家未来的希望,全在这孩子身上。
日后还望妹妹和瑞大哥念在旧日情分,能对他多加看顾提携,若薛家能借此有重振门楣的一日,姐姐我便感激不尽了。”
黛玉闻言,亦是正色坦然道:
“宝姐姐放心,这是应当应分之事,贾,林,薛三家,祖上交好,我们这一辈,更该互帮互助,守望扶持。”
“姐姐的事,只要力所能及,我也当要尽心罢了。”
宝钗笑道:“希望到了我们儿女那辈,我们三家情谊,也能如此延续下去。”
她忽又想起什么,打趣道:
“待到你大喜的日子,我定要争着做你的送亲女眷,亲手为你簪花上妆。
请我母亲做你的全福太太,送妹妹上花轿。”
“那我可要提前谢谢姐姐,只是我家门第清寒。
回头给姐姐那份催妆礼,若是简薄了些,薛家姐姐可别嫌弃我们林家小气才是。”
黛玉语带娇嗔,但亦是大方回敬,显是心中欢喜坦然。
两人相视而笑,廊下灯影摇曳,又说了几句体己话,便互道珍重,各自回房。
紫鹃服侍黛玉回到厢房,点亮烛火,又为她斟了杯热茶。
看着黛玉因方才谈话而微红的脸颊和明亮的眸子,紫鹃犹豫片刻,还是低声道:
“姑娘,薛姑娘今儿对姑娘,确实是极好的,只是......我瞧着,她这番心思,恐怕也不全在姑娘身上。”
黛玉正端起茶盏,闻言动作一顿,看向紫鹃,示意她接着说。
紫鹃斟酌着词句道:
“我想那薛姑娘眼看与瑞大爷是绝无可能了,便转而极力与姑娘交好,又是替姑娘解决宫里的麻烦,又是请薛太太做姑娘的全福太太。
这固然是情谊,可我瞧着,她也是想借着姑娘这份情,早早地在姑娘这里占个人情。
日后她那过继来的弟弟要读书,要前程,薛家的生意要人帮衬照应,姑娘和瑞大爷念着今日的情分,自然不好推拒。
她这是在为薛家的日后铺路呢。”
紫鹃一心关心黛玉,再加上宝钗前番又多次古怪举动,又有意或无意跟黛玉成为“情敌”,她难免多了些心思。
这点紫鹃与晴雯相同,只是晴雯直接率直,紫鹃暗藏于心罢了。
黛玉听完,沉思片刻,随即摇头失笑,只放下茶盏,拉过紫鹃的手,通透道:
“好紫鹃,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,怕我被人情所累。
只是,你这般想,未免将宝姐姐看得太算计,把我们的情分看得太轻了,也把我想得太糊涂。”
紫鹃有些不解,正待说话,黛玉眸光清澈,只从容笑道:
“我方才与宝姐姐说话,只想着一件事:她是真心实意地帮我,成全我。
这份情,我领,也记在心里。
至于薛家日后之事,若那孩子是个可造之材,我们两家又是世交,能帮衬时帮衬一把,本是情理之中,谈何利用?
若他不成器,便是宝姐姐今日说得再好听,我也自有分寸,不会胡乱应承。
宝姐姐何等聪明人,她自然也知道我的性子。
我们相交,贵在知心坦诚四字罢了。
若处处想着她是否有算计,我是否被利用,那这情分,便失了真味,也是索然无趣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紫鹃,眼神温柔道:“紫鹃的心思是越发细了,但在我面前,有些心思,大可不必。
我心中有尺,行事有度,我们只管以诚待人,无愧于心便好,至于旁的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你要相信你家姑娘,现在有这个能力来应对。”
说罢,黛玉嫣然一笑,自信盈盈,毫无窒碍。
紫鹃见黛玉泪水愈发少了,笑容愈发多了,性子也是自信从容。
再想起一年前那个因一点小事便可能垂泪伤怀,心思百转千回的姑娘,心中感慨万千。
她展颜一笑,由衷道:
“是我想左了,姑娘如今最大的改变,便是心思定了,不再像从前那般容易多思多虑,辗转反侧了,这样真好。”
黛玉莞尔,不再多言,只道:“好了,折腾一天,我也乏了,你也早些歇着吧。”
她眉宇间一片平和,再无往日那挥之不去轻愁。
紫鹃应声,细心服侍黛玉卸妆安歇,心中满是欣慰。
接下来二日,黛玉,宝钗,湘云三位曾经常住荣国府的贾府外姓姑娘,常常在禅房小聚。
湘云臂上裹着纱布,精神却极好,拉着她们说些闺阁趣事,或是绘声绘色讲些听来的奇闻。
宝钗博闻强识,常引经据典,说些发人深省的轶事典故。
黛玉则妙语连珠,时不时抛出一两句如珠似玉,令人回味无穷的俏皮笑话,引得众人或笑或思。
最后往往由宝钗温言软语,将话题收束得圆满妥帖。
岫烟,紫鹃,晴雯,翠缕等也常在旁伺候,偶尔插上一两句嘴,或掩口轻笑,一时间禅房内笑语晏晏,暖意融融。
唯有妙玉,偶尔会从她们厢房外的回廊经过。
她脚步无声,素衣缁带,目光远远淡淡地扫过屋内言笑晏晏的几人,眼神复杂,带着疏离落寞。
但她从不驻足,更不参与,只是如孤云野鹤般飘然而过。
黛玉等人见了,也只作未见,听之任之。
其间,苏州知府派了体面的婆子前来问安,言辞恭敬,询问几位千金小姐是否愿意移驾知府府邸暂住,以示地方官府的礼敬。
黛玉代表众人婉言谢绝,只说尚要在寺中为圆慧师太祈福,且史家小姐也在此相伴,不便移动。
知府那边得了回话,也不强求,只言若有任何需要,随时吩咐。
寺中僧俗人等,各色人物,依旧来来往往,黛玉心思澄明,除了必要之事,并不多加理会。
她心中只存了一个念头,随着时光流逝,愈发清晰。
那就是瑞大哥如何了?
前番那般凶险交战,他虽大胜,可曾受伤?轻伤那也是伤!
旁人说起,尽是“贾大人英武”“瑞大爷神勇”,听得多了,黛玉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每每揪紧。
那般冲锋在前,总归是冒险!
下次见了他,定要好好说他,劝他莫要总是身先士卒......
可转念一想,瑞大哥那般有主见的人,会不会嫌我多事?嫌我管束他?
但随即,黛玉秀眉微扬,心中又升起一股执拗:
哼,便是他怪我,我也要说!
谁叫你总爱兵行险招,身边又没个细致人时时提醒......
我如今管你,可是天经地义,你也挑不出我的错来!